游书朗把手从樊霄掌心里抽了出来,动作不快不慢,不是甩开,是一根一根手指地退出来。樊霄的手指在他抽离的过程中没有动,没有收拢,没有挽留,他的手就那样摊在那里,掌心朝上,指节微微弯曲,像一片被潮水冲刷后留下的贝壳。游书朗把手放进了被子里,被子的布料是纯棉的,凉的,贴着掌心,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自己手。
樊霄看着自己的空掌心,看了两秒,把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,放回了膝盖上。他没有去握那只手,没有问“你还好吗”,没有说“对不起”。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,没有说话,他昨晚从曼谷飞过来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也许游书朗会问他“你为什么在这里”,也许游书朗会让他“出去”,也许游书朗不会看他一眼,他想了很多种,每一种他都准备好了,但他没有准备好这种——游书朗把手抽回去,放进被子里,然后什么都没有说。不说话是最难接的,不说话,他不知道游书朗在想什么,不说话,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……
添添还在睡,蜷在旁边的陪护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。他的脸上还有泪痕,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,他昨晚哭得太久了,累了。他睡着了,他不知道他的两个爸爸都醒了,他不知道他们的手刚才握在一起又分开了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是睡着。
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,添添没有醒。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本,脚步很轻,她把体温计递给游书朗,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樊霄,又看了一眼游书朗。
“游先生,你的朋友对你真好!他昨天在你床边守了你一夜,我们让他去旁边躺一会儿,他不肯,就在这里坐了一整夜。”
游书朗没有说话,他接过体温计,夹在腋下。樊霄把脸微微侧向窗外,不想让游书朗看到他脸上的表情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游书朗看到他脸上的那种东西——那种被人说“你的朋友”的时候、心里狠狠抽了一下、但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被称作“朋友”的、那种酸涩的、无处可放的东西。
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,走了,门关上了。添添没有被吵醒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空调的嗡嗡声从天花板传下来。游书朗把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,看了一眼,放到床头柜上,没有看樊霄。
添添醒来的时候,游书朗正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人在晾衣服,一件深蓝色的T恤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添添迷迷糊糊的从椅子上坐起来,揉着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。他先看到了游书朗,叫了一声“游爸爸”,游书朗说“嗯”。他转过头,看到了樊霄,坐在床边,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乱着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他看着樊霄,没有扑过去,没有说话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宝贝。
樊霄站起来,走到添添面前,蹲下来,“添添,你真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!让樊爸爸抱抱!”添添抬起头看着他,樊霄伸出手把他抱起来,添添没有躲,搂住了他的脖子。他的小手攥着樊霄的衣领,攥得指节发白。樊霄感觉到他在发抖,他的脸埋在樊霄的肩窝里,没有哭,没有说话,只是缩在那里。
抱了一会儿,添添从樊霄身上滑下来,走到游书朗床边,亲了亲游书朗,然后走回椅子上坐好。他没有去握游书朗的手,没有去拉樊霄的手,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,他只是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把那辆小汽车攥在手心里,他的两只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。
医生来查房的时候,添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他手里的小汽车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。医生问了游书朗几个问题——胃还疼不疼、有没有恶心、排气了没有,游书朗回答了。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,合上本子,说恢复得不错,今天可以吃半流食了,明天指标正常就可以出院,游书朗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樊霄站在床尾,轻声问了一句“出院后要注意什么”,医生说注意休息、按时吃饭、不能熬夜,胃病是三分治七分养。樊霄点了点头,说“知道了”,声音很低,像是怕打扰到谁。
樊霄走到游书朗床边,“我去买粥。”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,像是在等一个许可——等游书朗说“好”,或者等游书朗看他一眼。游书朗没有看他,没有说“好”。他看着窗外,那件深蓝色的T恤已经被收走了,窗户开着,空的。樊霄站在那里站了几秒,转身走了,他走得很慢,脚步声很轻,怕吵到谁,他不是怕吵到添添,添添没有在睡觉,他是怕发出声音,怕发出声音,就打破了这片安静。这片安静是游书朗给的,他不能打破。
门关上了,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门口,踮起脚尖,从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。看了几秒,走回来,爬到游书朗床上,坐在他旁边。他没有靠着他,只是坐着,把那辆小宝贝放在两个人之间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去买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应该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添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游书朗露在外面的手,然后从床上滑下去,坐回了自己的椅子,他拿起那辆小宝贝,攥在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