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霄去买粥的时候,添添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游书朗的枕头旁边。“游爸爸,小宝贝陪你,我饿了,等樊爸爸回来。”游书朗说“好”。添添爬到椅子上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门口。门上有一块玻璃窗,走廊的灯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有人从走廊经过,影子从玻璃上划过去,像一只很快很快的鸟。添添看着那些影子划过去,一个,两个,三个,他的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数数还是在念什么,游书朗没有问他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会买什么粥?”添添忽然开口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会不会迷路?”
“不会,他认识路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他没来过,为什么会认识路?”游书朗没有回答。他想起第一次发现有人跟踪时,他抓到了跟踪的人,跟踪的人告诉他这是阿火的安排。他打电话质问阿火,阿火说:“游先生,这是樊总的安排。樊总说,他不能来见你,但是他需要知道你是否安全,是否开心;他需要知道你住在哪里,在哪里上班;他需要知道添添在哪里上学,几点放学,有没有新朋友;他需要知道你住所附近的医院在哪里,超市在哪里。游先生,樊总无意打扰你,他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游书朗在电话这头沉默了许久,直到阿火问他需不需要告诉樊霄他已经知道这一切,他才回过神告诉阿火,不需要,一切照常。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默许樊霄知道他的行踪!
添添没有再问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画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,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门口,踮起脚尖往玻璃窗上看。他看到了一个人影,白色的衬衫,手里提着袋子,他认出了那个人影,没有跑出去,站在原地等着,门推开了,樊霄走进来,头发被风吹乱了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搭在眉骨上。他的手里提着两个袋子,一个装着粥,另一个装着几盒药。
添添看着他,叫了一声“樊爸爸”,声音不大,比平时小了很多。樊霄蹲下来,伸出手想摸他的头,添添没有躲,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去抱住他,只是站着,让他摸了,樊霄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“粥买回来了。”樊霄站起来,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从里面端出一碗粥,放在游书朗面前。碗是塑料的,白色的,盖子打开,热气冒出来。白粥,加了青菜和一点肉松。樊霄把勺子放在碗沿上,退了一步。
添添踮起脚尖看了看那碗粥,又看了看樊霄手里的另一个袋子。“樊爸爸,你吃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快吃。”
添添把自己的那碗粥端出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嚼了嚼。“好吃。游爸爸你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他又舀了一勺,这次没有送进自己嘴里,而是举到樊霄面前,“樊爸爸,你吃一口。”
樊霄低下头,把那勺粥含进嘴里,添添看着他咽下去,才把勺子收回来,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添添笑了,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他低下头继续吃粥,吃得很认真,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刮干净了,吃完了他把空碗摞好,抱到门口的推车上,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樊霄身边,停下来,仰着头看他。
“樊爸爸,你快去吃。”
“好。”
添添爬上椅子,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旁边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,他没有攥着它,只是放在那里,两只手按着。
游书朗把那碗粥端起来,粥还是温的,青菜切得很碎,混在白粥里,肉松被热气蒸软了,化在粥面上,他舀了一勺,咽下去。樊霄站在床尾看着他,看着他的手,那只手握着勺子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。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子,皮肤上有一小块淤青,是拔针的时候留下的。樊霄看了几秒,移开了目光,他走到窗边,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们。
游书朗把粥喝完了,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,靠在枕头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他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睡着了,是闭着眼睛,不想看病房里的任何东西——不想看白色的墙,不想看那盏圆形的灯,不想看樊霄站在窗边的影子。
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窗边,踮起脚尖往外看。窗外那件深蓝色的T恤还在晾着,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,爬上椅子,把那辆小宝贝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回了游书朗的枕头旁边。然后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,那件深蓝色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,窗户开着,空的,他看了很久。
“游爸爸,生日的时候许愿是不是会实现?”
游书朗睁开眼睛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,还有一种不该有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一个人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的认真。
“会。”
添添低下头,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旁边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它。“那我今年要许愿,我希望游爸爸的胃病好起来,我希望樊爸爸不要再做坏事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小了下去,“我希望我们三个住在一起。”三个愿望都说完了,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,又看着樊霄。
游书朗没有说话,樊霄也没有说话。病房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,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,轮子碾在地砖上,咕噜咕噜的,越来越远。
添添看着他们两个人,他的嘴瘪了瘪,眼眶红了,他把那辆小宝贝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那我把愿望存着,明年再许。”
游书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,添添没有躲,也没有靠过去,他就那样被摸着,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。车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,轮子歪了,用胶带缠了一圈,那是他最喜欢的一辆,走到哪里都带着。游书朗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樊霄走到病房门口,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们,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拧。
游书朗看着他的背影,那件白衬衫皱巴巴的,领口敞着,露出一截后颈。他的头发乱着,有一缕翘起来,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,他没有叫他。樊霄在门口站了几秒,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,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来。
下午,游书朗睡着了。添添坐在椅子上画画,他画了很多圆,大大小小的,挤在一起。他把最大的那个圆涂成蓝色,中间那个涂成红色,最小的那个涂成黄色。他在蓝色的圆和红色的圆之间画了一条线,弯弯的,像一座桥,画完了,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他走到樊霄面前,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“樊爸爸,你蹲下来。”
樊霄蹲下来,添添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红红的,肿着的,眼底有一层很深很深的青黑色,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,细细的,红红的,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。
“樊爸爸,你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,也不要惹游爸爸伤心”
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,“不做坏事了,也不惹你游爸爸伤心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答应你。”
添添点了点头,松开他的衣角,走回自己的椅子,把那辆小宝贝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再画了,也没有再看窗外,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。游书朗没有睡着。他闭着眼睛,听到了添添说的每一个字。他的喉咙有些紧,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放在床沿上,手背上的胶布印子还没有消,那一小块皮肤是红的,有些肿,他没有把手收回去。
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床边,把手里的小汽车放在游书朗的掌心里,游书朗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有握,也没有推开。那辆小汽车就那样躺在他的掌心里,红色的,小小的,轮子歪了。添添站在床边看着他。
“游爸爸,我的愿望不用存了。你病好了,第一个愿望就已经实现了。”
游书朗睁开了眼睛,他看着添添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的、没有被灭掉的、还在烧的光。那盏灯还在,没有被风吹灭,也没有自己灭掉,它在那里,亮着。
“嗯。实现了。”
添添笑了,这一次他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,嘴角往上翘了很久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他爬回自己的椅子,把那辆小汽车从游书朗的掌心里拿回来,攥在手心里,看着窗外,窗外那件深蓝色的T恤已经被收走了,窗户开着,天空是灰白色的,没有云,没有鸟,什么都没有,他看了很久。
樊霄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扇开着的窗户关上了。风快要停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