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手续是阿火办的。樊霄没有去排队,没有填表,没有在任何一个窗口前停留,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护士把游书朗手背上的留置针拔掉。棉球按在针眼上,胶布缠了一圈,游书朗自己按着棉球,没有让樊霄帮忙。阿火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单子,“樊总,手续办好了。车在楼下。”樊霄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把游书朗的东西从床头柜里拿出来——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手机充电器和一本没看完的专业书,他把袋子放在床上,退了一步。
游书朗换好了自己的衣服,浅蓝色的家居衬衫,深灰色的西裤,和他在曼谷常穿的那件一样。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,拉好拉链,扣上皮带他的动作很慢,手背上还贴着胶布,弯手指的时候会扯到针眼,有点疼。他没有皱眉,把袖子卷到小臂,拿起床上的塑料袋,走到门口。添添已经把书包背好了。深蓝色的小书包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大象,他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放进口袋里,拉好拉链,又拉开,摸了摸那辆小汽车还在不在,摸到了,又拉上。他走到游书朗身边,拉住他的手。
樊霄站在床尾,看着那根被游书朗握在掌心里的、添添的小手,他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三个人走出病房,走廊很长,灯光是冷白色的,添添走在中间,左手拉着游书朗,右手垂在身侧,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看樊霄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,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,橘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像一个人张开了嘴在等他们走进去。樊霄走在最后面,皮鞋踩在地砖上,声音很轻,怕吵到谁,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,和前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,他没有追上去,也没有落后太多。那一步的距离,从病房门口一直保持到电梯门口。
阿火已经按好了电梯。门开着,他站在电梯里面,手挡着门,添添先走进去,然后游书朗,然后樊霄,樊霄走进去的时候,阿火松开了手,电梯门关上了。
下了电梯阿火快步出去站在车门旁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,等他们过来。阿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剪得很短,站在那里,像一根不会动的柱子,他没有说话,没有笑,什么都没有做。樊霄他们走过来的时候,他拉开了后座的门,添添爬了进去,自己系好安全带,游书朗弯下腰坐进去,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。樊霄站在车门外,没有上车。他看着后座——添添坐在左边,游书朗坐在右边,中间空着一个位置,空的,没有人坐。阿火站在车门旁边,看着远处,不看他们。等了很久,樊霄弯下腰,越过添添坐进了那个空着的位置。他坐下的时候,身体微微偏向了车门那一边,和游书朗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没有碰到游书朗的,车门关上了,阿火坐进驾驶座,发动了车。
一路上没有人说话,添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,窗外是苏州的街道,梧桐树刚发芽,枝条还是光秃秃的,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他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,又画了一个圆,又画了一个圆,三个圆,挤在一起。他没有擦掉它们,那些雾慢慢散了,圆也不见了。
游书朗看着前方,没有看窗外,没有看添添,没有看樊霄。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他没有攥拳,也没有张开,就那样蜷着,像一个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,他的手背上还有胶布,白色的,边缘翘起来一小块。
樊霄看着自己的手,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张开着,掌心朝上,那是一双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的手,空空的,什么都接不住,他把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,放回了膝盖上。
阿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,把目光移回前方。
车停在了小区门口,阿火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等着,添添自己解开了安全带,游书朗推开车门,添添从他那一边滑下去。他站在车门外,没有走,等着游书朗,游书朗下了车,从车里拿出那个塑料袋,他站在车旁边,添添拉住他的手。樊霄没有下车,他坐在车里,看着方向盘,游书朗没有看他,添添没有看他。
门关上了,游书朗牵着添添走进了小区。铁门关上了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个人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。樊霄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,阿火从后视镜里看着他,没有问“走吗”,等了很久。
“樊总,走吗?”
“不走。”
阿火没有问“那去哪”,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,等着。
游书朗打开门的时候,阿姨已经在厨房做饭了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哗啦哗啦的,油烟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客厅里,添添换了鞋,跑进自己的房间。他关上了门。
游书朗换了鞋,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,走进厨房,“阿姨,今天我来。”阿姨把锅铲递给他,擦了擦手,走了。游书朗系上围裙,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油已经热了,他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,哗的一声,油烟升起来,他用锅铲翻了几下,把火关小了。
添添从房间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辆小宝贝。他没有把它放进口袋里,就那样攥着,走到阳台上,踮起脚尖往外看,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,没有熄火。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烟,一小团一小团的,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他看了几秒,从阳台上走回来,走进厨房,站在游书朗身后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还在楼下。”
游书朗的锅铲停了一下,“嗯。”
“他的车没有走。”
游书朗把火关了,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,放在灶台上,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。他走到阳台上,站在添添刚才站的位置,往下看,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,排气管的白烟在风里散开了。他看了几秒,转身走回厨房,把菜端到餐桌上。
添添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,“游爸爸,樊爸爸不吃饭吗?”
“他不饿。”
添添低下头,把那辆小汽车翻来翻去,他又走到阳台上,踮起脚尖往下看,车还在。
游书朗把碗筷摆好,在餐桌前坐下来。添添从阳台上走回来,爬上椅子,把手里的小汽车放在碗旁边,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,放进嘴里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什么时候回曼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添添又舀了一口饭,嚼了很久,咽下去,他放下勺子,看着窗外,窗外没有樊霄的车,只有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,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他走了。”
游书朗的筷子停了一下,他也看到了。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,停车位空了。风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吹起来,打了几个转,落到了马路中间,他没有说话,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晚上,添添洗完澡穿着蓝色的小睡衣,自己爬上了床,他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游书朗坐在床边看着他,帮他把被子掖好。
“游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樊爸爸还会来吗?”
游书朗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期待,还有一样不该有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怕听到答案的怕。
“会的。”
添添没有再问,他闭上了眼睛,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了摸那辆小宝贝,摸到了,手指不动了,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游书朗关了灯,走出次卧,他走到阳台上,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。他在掌心里转了转,没有划,远处的天空是灰黑色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火柴盒放回了口袋,转身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