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霄在第二天傍晚敲响了游书朗的门,游书朗打开门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提袋子,没有草莓,没有药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头发没有梳成大背头,垂在额前,遮住了一点眉骨,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,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搓过的淤青。他看着游书朗,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游书朗靠在门框上,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以后每天接送添添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“每天早上,我送他上学,下午,我接他回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不住在这里,我送完就走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,看了几秒,樊霄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他低着头,看着门框上的木纹。
游书朗没有说好,没有说不好。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门没有关,樊霄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添添从房间里跑出来,看到樊霄站在门口。“樊爸爸!”他跑过去,在樊霄面前停下来,没有扑过去抱他。
“添添,樊爸爸以后可以每天接送你上学吗?”
添添转过头看着游书朗,游书朗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们。
添添点了点头,“应该可以。”
第二天早上,添添背好书包,自己换了鞋,蹲下来把系鞋带,他边系鞋带边问游书朗:“游爸爸,今天是樊爸爸送我吗?”游书朗回答他:“今天阿姨没来,你樊爸爸送你。”添添系完鞋带,走到门口打开门,看见樊霄站在走廊里。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深灰色的西裤,头发梳过了,看起来很整齐,但他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在,遮不住,他看着添添,蹲下来。
“樊爸爸,你怎么不敲门进来呢。”添添拉住他的手问。“樊爸爸在外面等你就可以了。”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上学呢?”“樊爸爸一直都知道”两人的对话声随着电梯门的关闭也消失了!
游书朗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听着两人的对话声直到消失,他站了几秒,转身走回灶台前。
下午,添添放学的时候,樊霄站在校门口。不是远远地站在树下,不是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他站在铁门前面,和其他来接孩子的家长站在一起。他的衬衫熨过了,领口系得工整,头发梳着大背头,但他站在那里,和其他家长不一样,其他家长在聊天、看手机、张望孩子出来的方向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里的树,不会动,不知道该怎么动。
添添从铁门跑出来,看到樊霄,笑了。“樊爸爸!”他跑过去,拉住樊霄的手,樊霄蹲下来,帮他把书包背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添添今天在学校开心吗?”
添添点了点头说:“樊爸爸我想到今天下午你会来接我,我就开心!”樊霄站起来的动作顿了顿,牵着添添的手又紧了两分。他和添添是走来的,从公寓走到学校,十五分钟。他们早上走一遍,下午走一遍。那条路他在曼谷的地图上,用手走了无数次,那怕闭上眼他也能用手从游书朗的公寓丈量到添添的学校,再到游书朗工作的研究所。今天是他第一次牵着添添的手从学校走到游书朗的公寓,他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,开心?激动?愧疚?后悔?情绪太多,让直来直往的他,理不清。
回到公寓楼下,添添松开樊霄的手,单元门开了,他跑进去按了电梯,樊霄站在门口,没有跟进去。
“樊爸爸,你不上去吗?”
“樊爸爸不上去。”
添添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问号,“以后你每天都送我接我,你都不上去。”
樊霄蹲下来,“游爸爸在家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他在家你就不上去吗?”
樊霄没有回答,电梯到了,门开了,添添走进电梯,转过身,看着樊霄。
“樊爸爸,你明天还来接我吗?”
“来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,樊霄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电梯又下来了一次,久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看了他一眼,他转过身,走了。
游书朗站在厨房里,从窗户往下看。樊霄的背影穿过小区的花园,越走越远,走到隔壁单元门口停下来,拿出钥匙开门,走了进去,三楼,左边那间,灯亮了。
游书朗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切菜。
添添跑进厨房,把书包放在地上,“游爸爸,樊爸爸送我回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以后他每天送我接我,都不上来。”
游书朗没有接话。
添添从书包里把那辆小宝贝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“游爸爸,我感觉樊爸爸想上来,他站在那里不想走,我看到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的脚动了,他想进来,他又没有进来,他的脚动了好几次。”
游书朗的刀停了一下。
添添把攥着小宝贝的手插进口袋里,“游爸爸,樊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,“他以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他以前不怕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,“他现在怕了。”
游书朗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,打开水龙头洗手,水很凉,冲在手背上,凉凉的。他关上水龙头。
“添添,去写作业。”
添添低下头,走出厨房。
第二天早上,樊霄准时站在门口,添添打开门的时候,他站在那里,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,头发梳好了,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整齐。但他的手不一样,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以前他的手会插在裤兜里,或者垂在身侧但手指是伸直的,不蜷着。现在他蜷着,像一个人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又像一个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添添拉住他的手,“樊爸爸,你的手好凉。”
樊霄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,“走吧。”
电梯往下走。添添看着电梯里的镜子,镜子里有他和樊霄。樊霄比他高很多,他的头顶只到樊霄的腰,他看着樊霄的脸,那张脸很平静,和以前一样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,以前那双眼睛是深的、沉的、收着的,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,添添说不清是什么,他只是觉得樊爸爸不一样了。
“樊爸爸,你以前不怕的。”
樊霄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电梯门开了,樊霄没有回答。他牵着添添走出电梯,走过大堂,走出单元门,阳光很好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樊霄抬起头,看了看游书朗家那扇窗户,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到,他看了两秒,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
傍晚,樊霄送添添回来的时候,天还没有黑,添添在电梯口松开他的手,走进去,转过身。
“樊爸爸,你今天上来吃饭吗?”
樊霄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期待。
“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游爸爸没有叫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他不叫你就不上来吗?”
樊霄蹲下来,“他不叫,樊爸爸就不能上来。”
添添看着他,看了很久,电梯门关上了。
游书朗站在厨房里,听到了电梯门关上的声音,他把火关了,把锅盖盖上。
那天晚上,添添睡着后,游书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,在掌心里转了转,没有划。他抬起头,看向隔壁楼三楼的窗户,窗帘没有拉,灯亮着,一个人影站在窗前,面朝他的方向,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去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游书朗看了几秒,把目光收回来,他把火柴盒放回口袋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隔壁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一直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