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添的书包不重,樊霄知道,游书朗知道,添添也知道。每天接送的时候,樊霄都会掂一下那个书包,确认一下重量。蓝色,卡通大象,几本图画书,一盒彩笔,一件备用的薄外套,还有那辆红色的小汽车,不重。今天添添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,双手捧着,举到樊霄面前,“樊爸爸,好重,你帮我拿。”樊霄看着那个书包,又看着添添。添添的眼睛又大又黑,里面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、笃定的光。他没有说“你帮我拿上去”,他把书包举着,等樊霄接过去,转身就跑了,跑进单元门,按了电梯,站在电梯里,手挡着门,等樊霄进来。樊霄站在原地,手里提着那个不重的书包,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电梯门开着,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他走过去,走进了电梯,门关了。
电梯往上走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。添添看着那些数字,嘴里念着“3、4、5”,到五楼了。门开了,他跑出去,站在家门口踮起脚尖按门铃。叮咚,叮咚,叮咚……樊霄站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那个书包。他听到游书朗的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,皮鞋踩在地板上,一下一下的,门开了。
游书朗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,围着深蓝色的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水渍。他先看到了添添,然后看到了樊霄。他看到樊霄的时候,眼睛没有动,脸没有动,什么都没有动,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不悦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看着樊霄,像看一件和今天的晚餐没有关系的、放在门口的、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。
添添跑进去换了鞋,跑进厨房,踮起脚尖看锅里煮着什么。“游爸爸,今天吃什么?”游书朗转身回到厨房,没有看樊霄,没有说话,没有问“你怎么上来了”,没有问“你来干什么”,也没有关门。樊霄还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那个书包,他站在那里,没有换鞋,没有走进去,也没有转身离开。
添添从厨房跑出来,“樊爸爸,你进来呀,书包放在沙发上。”樊霄换了鞋,鞋柜里有一双客用拖鞋,灰色的,和他的脚一样大。他不知道这双拖鞋是游书朗什么时候买的、给谁买的。他穿上,把书包放在沙发上,站在那里,没有坐。
添添爬上沙发,拉开书包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。图画书放在茶几上,彩笔放在图画书旁边,薄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,然后他从书包最底下把那辆小宝贝掏出来,放在茶几上,车头朝着厨房的方向。三件事做完了,书包空了,他抬起头看着樊霄。
“樊爸爸,你坐呀。”
樊霄在沙发的边缘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后背没有靠沙发,腰挺得很直,像一个坐在陌生人家客厅里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的客人。他确实是客人,不请自来的客人。添添把图画书翻开,放在他膝盖上。“樊爸爸,你给我讲这个故事。”樊霄低下头,那本图画书翻到第一页,画着一只小熊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个气球,气球飞走了,他开始讲,“小熊的气球飞走了——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不是故意压低的,是怕声音大了会打破这片安静,怕打破了就会被赶走。
游书朗在厨房里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没有停,添添坐在樊霄旁边,听着他讲故事。樊霄的声音很低,但他听得很认真。讲到第三页的时候,樊霄的声音停了一下,他的目光从图画书上抬起来,看向厨房,游书朗背对着他,灶台上的锅冒着蒸汽,他的背影还是那样,肩线平整,腰身很窄,樊霄看了两秒,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讲。
游书朗端着菜走出来的时候,樊霄正讲到小熊爬上了树,把气球从树枝上取下来。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添添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。游书朗把菜放在餐桌上,盘子碰桌面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。樊霄的声音停了,他没有抬头,看着图画书上那只拿着气球的小熊。添添抬起头,“游爸爸,饭好了吗?”“好了,去洗手。”添添从沙发上滑下来,跑进洗手间,水龙头开了,哗哗的。
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两个人。游书朗站在餐桌旁边,手里还端着一碗汤,樊霄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捧着那本图画书。谁都没有说话。水龙头关了,添添从洗手间跑出来,爬上椅子,把勺子和筷子摆好。“游爸爸,樊爸爸也在这里吃。”游书朗把那碗汤放在桌上,“你樊爸爸吃过了。”添添看着樊霄,“樊爸爸,你吃过了吗?”樊霄看着添添,又看着游书朗说:“吃过了。”游书朗没有看他,在添添旁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添添碗里,“吃饭。”
添添低下头,把那块鸡腿肉塞进嘴里,他的嘴巴塞得满满的,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。他看着樊霄,樊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,换了鞋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添添嘴里还含着那块鸡腿肉,说不清话,含混地发出“樊爸爸”三个字。樊霄看着他笑了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一个人想要笑一下但实在笑不出来的、嘴角自己动了一下的表情。门开了,他走了出去,门关上了。添添把那块鸡腿肉咽下去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,放下勺子,“游爸爸,樊爸爸还没吃饭。”游书朗没有说话,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,添添低下头,把碗里的饭也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晚上添添洗完澡,穿着蓝色的小睡衣,自己爬上了床。他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游书朗坐在床边帮他掖好被角。添添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那盏灯关着,圆形的,白色的,灯罩上有一圈细小的裂缝。
“游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樊爸爸今天上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坐在沙发上,给我讲故事,他讲得很好,他的声音很好听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他以前声音很大,他今天不敢大声,他怕你听到。”
游书朗把添添额前的头发拨开,添添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在夜灯的光里很安静,和他平时在公司、在家、在任何地方都一样。
“游爸爸,你什么时候让樊爸爸上来吃饭?”
“乖,快睡。”
添添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辆小宝贝,摸到了,手指不动了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游书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关了灯,走出次卧。他走到阳台上,隔壁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,窗帘没有拉,樊霄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本图画书。他站在那里翻书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游书朗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。那本图画书,他记得,那是添添最喜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