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,不是樊霄开的,是他刚到门口,手还没抬起来,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游书朗站在门口,穿着浅蓝色的家居衬衫,深灰色的西裤,添添站在他旁边,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小书包,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一下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樊霄正在看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樊爸爸!”
添添跑出来,在樊霄面前停下来,没有扑过去抱他。他看着樊霄,又回头看游书朗。游书朗站在那里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说话,没有看樊霄。
“游爸爸,我走了。”
游书朗说“嗯”。添添拉住樊霄的手走了两步,停下来,松开樊霄的手,跑回去抱住游书朗的腿,脸贴在他的大腿上,蹭了一下。然后松开,跑回樊霄身边。
“走吧,樊爸爸。”
游书朗把门关上了,没有说“路上小心”,没有说“慢点走”,没有看他,什么都没有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嗒一声,像一个人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。樊霄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添添拉着他的手,往电梯口走。樊霄被他拉着走了两步,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,门关着。
“樊爸爸,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电梯往下走,添添看着电梯里的镜子,镜子里有他和樊霄。他比樊霄矮很多,他的头顶只到樊霄的腰,他仰起头看着樊霄的脸,那张脸很平静,和以前一样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,添添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只是觉得樊爸爸的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。以前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深的,沉的,像两口很深的井,井底沉着一些亮亮的东西。现在那些亮亮的东西还在,但被什么遮住了。
“樊爸爸,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“想早点看到你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你是想早点看到游爸爸吧?”
樊霄没有说话,电梯门开了,他牵着添添走出去。
去学校的路上,添添走得很慢,他的脚在地上拖着,鞋底蹭着水泥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樊霄没有催他,放慢了脚步,跟着他的节奏,两个人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,路边的梧桐树刚发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,阳光从叶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亮亮的圆。添添踩着那些圆走,踩到一个,再踩下一个,樊霄看着他的脚,看着他踩圆的样子,他踩得很认真,每一下都要踩在圆心。踩歪了还会挪一下脚,把它对准。
“樊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问游爸爸,你犯了几次错。”
樊霄的脚步顿了一下,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没说,他只说你会来送我上学。”添添停下来,仰起头看着樊霄。“樊爸爸,你到底犯了几次错?有没有三次?老师说事不过三,超过三次就不能被原谅了。”
樊霄蹲下来,和添添平视,他看着添添的眼睛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问号,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认真。
“添添,樊爸爸犯了几次错,要游爸爸说了算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那他会原谅你吗?”
樊霄把那辆从拉链缝里滑出来的小宝贝塞回去,拉好拉链。“他会的,你相信樊爸爸吗?”添添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那层遮住亮光的雾散开了一点,透出底下的一点光。
“相信。”
樊霄站起来,牵着他继续走。
送完添添,樊霄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添添背着书包跑进教学楼,那辆小宝贝在拉链缝里一露一藏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,电话响了两声,接了。
“周总,我是樊霄,游书朗要在杭州待多久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下,“樊总,书朗在研究所的工作是长期的,博海最重要的科研都在苏州,他当初选择去那里,就是因为这个,他应该不会回来了。”
樊霄握着手机,看着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一小块亮亮的圆。
“知道了,谢谢周总。”
他挂了电话,拨了阿火的号码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阿火,你把品风创投重要的业务都整理出来,我要把公司的主要部门搬到苏州。”
“在游书朗的研究所和添添的学校附近找一栋别墅,步行不超过十五分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“樊总,新公司的选址呢?有什么要求?”
樊霄看着那棵梧桐树,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“公司也找在附近。离游书朗越近越好。”
阿火没有再问,他跟着樊霄这么多年,从来不多问,“好的樊总。”
樊霄挂了电话,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
下午,樊霄去接添添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袋子里是草莓,红彤彤的,每一个都用泡沫网裹着,他站在铁门外面,和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站在一起,他的衬衫熨过了,领口系得工整,头发梳着大背头,和其他家长格格不入
添添从铁门跑出来,看到他手里的袋子,眼睛亮了,“樊爸爸,草莓!”
樊霄蹲下来,把袋子递给他,添添接过去,抱在怀里,低下头隔着泡沫网闻了闻。“好香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樊霄,“游爸爸说,你到了该上来的时候就会上来。樊爸爸,什么时候是你该上来的时候呢?”
樊霄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期待,他把添添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,帮他整了整歪掉的书包带子。
“添添,你帮樊爸爸在游爸爸那里多说点好话,樊爸爸再多努努力,我们争取让该上来的时候,提前一些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那我今天回去就跟游爸爸说,你买的草莓很甜,你每天都来接我,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,你每天都想上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还跟他说,你瘦了,你眼睛下面有黑黑的,你不睡觉。”
“这个不用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游爸爸不想听这些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那他不想听什么?”
“不想听樊爸爸不好。”
添添把草莓袋子换到另一只手,拉住樊霄的手。“那我说你好,你很好,你每天都来接我,你给我买草莓,你帮我系鞋带,你是很好很好的樊爸爸。”
樊霄看着他,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。不是光,不是亮,是水,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下来,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,把添添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“走,回家。”
两个人走在路上,添添又踩那些圆了,踩到一个,再踩下一个,踩歪了还会挪一下脚,把它对准,樊霄跟在他旁边,放慢了脚步。
“樊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住在苏州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的公司呢?”
“搬到苏州。”
“你的房子呢?”
“卖了。”
“你的车呢?”
“运过来。”
添添停下来,仰起头看着樊霄,“那你以后都不回曼谷了?”
樊霄蹲下来。“不回,你和游爸爸在哪里,哪里就是樊爸爸的家。”
添添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的、没有被灭掉的、还在烧的光。他把手里那袋草莓举到樊霄面前,“樊爸爸,你吃一个。”
樊霄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草莓,咬了一口,甜的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“甜吗?”
“甜。”
添添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拉住樊霄的手,“走吧,游爸爸在家等我们。”
两个人走在小区的路上,夕阳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添添的影子很短,圆圆的,像一个球,樊霄的影子很长,瘦瘦的,像一根电线杆,两个影子并排走着,偶尔交叠,偶尔分开。
走到单元门口,樊霄停下来,蹲下来,帮添添整了整书包带子。
“添添,你上去吧。”
“樊爸爸,你不上去吗?”
“樊爸爸不上去。”
添添看着他,把手里那袋草莓递给他。“樊爸爸,你拿着,我拿不动。”
樊霄接过袋子,添添跑进单元门,按了电梯,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转过身,看着樊霄。
“樊爸爸,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,添添的脸从门缝里越来越窄——那只眼睛,那道眉毛,那缕翘着的头发,不见了。樊霄站在原地,手里提着那袋草莓,草莓不重,他单手提着,但是感觉草莓的袋子在往下坠。
电梯到了三楼,灯亮了,樊霄抬起头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窗帘没有拉,他能看到客厅的灯,能看到添添跑过去的影子,小小的,很快,他的眼睛跟着那个小影子从客厅移到厨房,又从厨房移到客厅,他看了很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