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书朗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,添添正站在铁门后面张望。他的书包背得歪歪斜斜的,那辆小宝贝从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红色的车顶,像一只探出头来的小动物。老师喊了他的名字,他从铁门后面跑出来,跑到游书朗面前,停下来,他先看了看游书朗的手,游书朗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提着袋子,没有拿着草莓。他又看了看游书朗身后,那棵树下没有人,单元门口没有人,马路对面也没有人。他的眼睛从远处收回来,又往更远的地方看了一眼——巷口、转弯处、那棵更远的树——都没有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呢?”
“樊爸爸今天有事。”
添添低下头,把那辆小宝贝从书包拉链缝里往里塞了塞,塞不进去,卡住了。他用手指抠了抠,还是卡着,他放弃了,把那辆小汽车留在那里,半截车顶露在外面。他拉住游书朗的手,两个人往停车场走。他走得很慢,脚在地上拖着,鞋底蹭着水泥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棵树下还是没有人。
“樊爸爸是回曼谷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?”
“他今天有事。”
添添没有再问,他爬上后座,自己系好安全带。那辆小宝贝还卡在书包拉链缝里,他没有去拽,让它在那里卡着,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梧桐树刚发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,阳光从叶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亮亮的圆,他看着那些圆,一个一个地数。数到三十七的时候,车子停了,到家了。
游书朗在厨房做饭,添添趴在茶几上写作业,写的是数字描红,他的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划着,写一个“2”,描一遍,写一个“3”,描一遍,他的小手握着铅笔,握得很紧,手指上面有铅笔灰,他写了几个字,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那棵梧桐树,树枝在风里晃着,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继续写,又写了几行,又停下来。铅笔在“5”的最后一笔上拖了很长一道,拖出了格子,拖到了纸的边缘。他把笔放下,把那辆小宝贝从书包拉链缝里抠出来,攥在手心里,他没有走进厨房,也没有叫游爸爸,他坐在那里,把那辆小汽车放在茶几上,车头朝着厨房的方向,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。
晚饭是咖喱汤,游书朗把碗端上桌的时候,添添已经坐好了。他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,没有放下,用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下去,他又舀了一口,这一次他没有吃,把勺子举到游书朗面前。
“游爸爸,你尝尝。”
游书朗低下头,把那口汤含进嘴里,咖喱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,辣中带甜,甜中带香。和他以前做的一模一样,他咽下去了。添添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又舀了一勺,自己吃了,他把那碗汤喝完了,把碗推到一边,把那辆小宝贝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“游爸爸,今天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。”
游书朗的筷子停了一下,“什么故事?”
添添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桌上,用两只手按着它,“老师说,两个人感情很深的话,一个人犯了错,就会让另一个人很伤心,越深越伤心,越伤心就越不能原谅,因为太在乎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游爸爸,你和樊爸爸感情应该很深,所以你才这么久都不能原谅他。”
游书朗没有说话,他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,把筷子放在碗沿上,添添看着他,继续说,“老师说,事不过三。一个人犯错不能超过三次,超过三次就不能被原谅了。”添添低下头看着那辆小宝贝,“游爸爸,樊爸爸犯的错,超过了三次吗?”
游书朗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,还有一样不该有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怕听到答案的怕。
“你能原谅他吗?”
游书朗把那辆小宝贝从添添手里拿过来,放在桌上,车头朝着添添的方向。
“他明天早上会来送你上学,不要多,快吃饭。”
添添看着那辆被转过方向的小汽车,它的车头朝着自己,好像樊爸爸在看着他,他把那辆小宝贝拿起来攥在手心里。
晚上,添添洗完澡穿着蓝色的小睡衣,自己爬上了床。他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游书朗坐在床边,帮他掖好被角。
“游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樊爸爸明天真的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他好久都没有上来了,他什么时候才能上来呢?”
游书朗把添添额前的头发拨开,“该上来的时候他就会上来。”
添添看着他的脸,游书朗的脸在夜灯的光里很安静,和他平时在公司、在家、在任何地方都一样。添添伸出手,摸了摸游书朗的下巴,那里有青色的胡茬,硬硬的,扎手。
“游爸爸,你瘦了,你的下巴变尖了。”
游书朗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“睡吧。”
添添把脸转向枕头旁边那辆小宝贝,它躺在那里,红色的车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,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把它拿起来,塞到游书朗手里。
“游爸爸,今天晚上小宝贝陪你。”
游书朗把那辆小汽车攥在手心里,它的轮子歪了,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,缠得很厚。它的车顶磕掉了一小块,摸上去有一个小小的凹坑,它很轻,轻到像没有重量,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添添看着他的手,那只手骨节分明,手指很长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他看着那只手握着小宝贝的样子,樊爸爸的手比游爸爸的大一圈,握着小宝贝的时候会把整个车顶都包住,只露出四个轮子。樊爸爸现在不在。
添添闭上了眼睛,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睫毛不再颤动了。手从被子里滑出来,搭在床沿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。游书朗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,站起来,把手里的小宝贝放回枕头旁边,添添的手指动了一下,摸到了那辆小汽车,握住了。游书朗看了他几秒,关了灯,走出次卧,他把门轻轻带上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暖黄色的。
他走到阳台上,隔壁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,窗帘没有拉。一个人影站在窗前,面朝着他的方向,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,那个人影也没有动。游书朗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,“嚓”,他划了一根,火苗亮了,橘红色的,小小的,在夜风中跳动着。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,久到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,他没有松开,看着它烧到尽头。疼,但那种疼是从皮肤外面进来的,不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那种疼,他把烧过的火柴梗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了。
他抬起头,那扇窗户的灯灭了,人影从窗前消失了,窗帘拉上了,缝隙里透出一线光,很细很细。游书朗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,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更久,他转过身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