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添很久没有问“为什么”了,以前他问很多——为什么妈妈要出差那么久,为什么樊爸爸不来了,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里,为什么游爸爸你有时候不笑。后来他不问了,不是不想问,是他发现问了也没有答案,或者答案是他不想听的。他开始自己找答案,把那些“为什么”咽进肚子里,在画纸上涂掉自己,在梦里喊“不要把我送走”。最近他又开始问了,不是以前那种追根究底的问,是偶尔冒出来一句,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,压不住。
那天晚上,苏州下了雨,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,沙沙的。添添洗完澡穿着蓝色的小睡衣,自己爬上了床,他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游书朗坐在床边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图画书,翻开,添添按住他的手,“游爸爸,今天不讲故事。”游书朗合上书看着他,添添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那盏灯关着,圆形的,白色的,灯罩上有一圈细小的裂缝,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看着游书朗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为什么不住在这里?”
游书朗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下。
添添没有等他回答,“他每天都来,每天都走,他走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,我听到的,他站一会儿再走,他不想走。”
游书朗没有说话,添添看着他的脸,那张脸在夜灯的光里很安静,和他平时在公司、在家、在任何地方都一样。添添以前觉得这种安静是“没事”,现在他知道不是,这种安静是“有事但不说”。
“游爸爸,你为什么不让他住下来?他住在隔壁,但是隔壁不是家,这里是家!”添添的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让他住下来好不好?不是一直住,就是有时候,下雨的时候,这样他就不用跑回去,下雨的时候他淋湿了。”
游书朗看着添添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——下雨了,淋湿了,会感冒的。他把添添的手放回被子里,帮他掖好被角。
“快睡。”
添添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枕头旁边那辆小宝贝,过了几秒又转回来。
“游爸爸,你明天看看天气预报,下雨的话就让樊爸爸住下来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“他每天站在门口,他的衣服会湿。”
游书朗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,“睡吧。”
添添闭上眼睛,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睫毛不再颤动了。游书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关了灯,走出次卧。他把门轻轻带上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暖黄色的。
他走到阳台上,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栏杆上,打在晾衣架上,打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。隔壁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,窗帘没有拉,樊霄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杯水,正在喝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,头发没有梳成大背头,垂在额前,他没有看到游书朗,把水杯放在窗台上,拉上了窗帘。游书朗看着那扇拉上窗帘的窗户看了一会儿,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,滴在栏杆上,啪嗒,啪嗒。
第二天早上,雨还在下。添添起床第一件事是跑到阳台上,踮起脚尖往下看。楼下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,白衬衫,深灰色的西裤,撑着伞,伞是黑色的,很大,添添跑回屋里,“游爸爸,樊爸爸在楼下!他撑着伞!”游书朗在厨房做早餐,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添添又跑回阳台,朝楼下喊了一声“樊爸爸!”声音很大,大到整栋楼都听得到。楼下那个人抬起头,看到阳台上的添添,朝他挥了挥手。添添也挥了挥手。“樊爸爸,你上来!”那个人摇了摇头,添添跑回厨房,“游爸爸,樊爸爸不上来。”游书朗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,“他不上来,你去叫他。”添添又跑回阳台,“樊爸爸,游爸爸叫你上来!”楼下那个人愣了一下,赶忙收了伞,走进了单元门。
樊霄站在门口的时候,身上是干的,伞很大,雨没有淋到他。他的裤脚湿了一点点,鞋面上有几滴雨水,他换了鞋,把伞放在门外的走廊上,走进来。添添从阳台跑过来拉住他的手,“樊爸爸,你看,游爸爸做了煎蛋!两个!”他拉着樊霄走到餐桌前,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。游书朗把粥端上来,把煎蛋放在添添和樊霄面前,两个煎蛋,一个给添添,一个给樊霄。他自己的那一份在厨房里,没有端出来,樊霄看着那个煎蛋,蛋白煎得焦焦的,蛋黄是溏心的,和他以前在曼谷吃到的一模一样。他吃了一口,蛋液流出来,混在粥里,他咽下去了。
饭后樊霄在厨房洗碗,游书朗站在旁边擦碗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,添添趴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跑回客厅画画,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沙沙的。
“添添昨天晚上问我,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。”游书朗的声音不大,被水声盖了一半。
樊霄的手在一个碗上停了一下,他没有抬起头。
“他听到你每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,他说你不想走。”游书朗把擦碗的毛巾搭在水龙头上,转过身看着樊霄,“他说下雨的时候你跑回去会淋湿。”
樊霄把那个碗冲干净,放在架子上,关上水龙头,他转过身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灶的距离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不想走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水又涌上来了,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“书朗,我不会住在这里,你什么时候让我住,我才会住。你让我走,我就走,你不让我走,我就在门口站着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站到你让我进来的那一天。”
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沙沙的。添添从客厅跑过来,手里拿着那幅画。画上有三个人,两个大的一个小的,手牵着手。大的一边戴着眼镜,另一边没有戴,他把画举到樊霄面前,“樊爸爸,这幅画送你。”樊霄接过那幅画,看着上面那三个手牵手的人。他看了很久,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。他蹲下来看着添添,“谢谢添添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换了鞋,拿起伞,添添跟在他后面,“樊爸爸,你晚上还来吗?”“来。”樊霄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游书朗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。樊霄撑着伞,走在雨里,雨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没有回头,但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这扇窗户,游书朗站在阳台上,手插在裤兜里,樊霄隔着雨幕看到了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樊霄低下头,走进了单元门。游书朗站在那里,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,滴在栏杆上,啪嗒,啪嗒,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盒白色火柴,从口袋里拿出来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,他把火柴盒放回了口袋。
晚上,雨停了,樊霄来的时候,头发是干的,衣服是干的,鞋面上没有雨水。他换了鞋走进来,添添从客厅跑过来拉住他的手,“樊爸爸,雨停了!你今天不用跑回去了!”樊霄蹲下来,“嗯,不用跑回去了。”添添想了想,“那你今天可以多待一会儿吗?”“可以。”添添笑了,跑回客厅继续画画。
那天晚上,樊霄待到很晚。他陪添添搭积木,给添添讲故事,帮添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好放在床头。添添睡着后他走出次卧,游书朗站在阳台上。他走过去站在游书朗旁边,两个人并排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什么都没有,隔壁楼三楼的窗户灯是灭的,他没有回去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游书朗的声音不大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樊霄的声音也不大。
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,游书朗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樊霄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,“粥就行。”游书朗没有回头,走进卧室,门没有关。樊霄站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没有关的门看了很久,转过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换了鞋,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,他站了两秒,拧开了,走了出去,门关上了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里面没有声音,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