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添想去游乐场,是星期天早上说的,他从房间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那幅画了很久的画,画上有摩天轮、旋转木马、还有一辆红色的小汽车。他把画举到游书朗面前,“游爸爸,你看,我想去这里。”游书朗正在煎蛋,看了一眼那幅画,摩天轮画得歪歪扭扭的,旋转木马的顶画成了三角形。
“下午去。”
添添又跑进厨房,拉住樊霄的手,“樊爸爸,你也去。”樊霄看了游书朗一眼,游书朗把煎蛋盛出来,没有看他,“下午两点出发。”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,跑到阳台上,踮起脚尖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,太阳很大。他跑回屋里,“今天不下雨!可以出去玩!”他把那辆小宝贝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口袋里,又把那辆中宝贝从书包里翻出来,看了看,放回去了。
下午两点,三个人出门。樊霄开车,游书朗坐在副驾驶,添添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。添添把那辆小宝贝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翘起来。
游乐场人很多,到处都是孩子和家长,添添拉着樊霄的手跑向旋转木马,又拉着游书朗的手跑向碰碰车。他玩得很开心,跑得满头大汗,额头上的头发贴在皮肤上,湿漉漉的。他指着摩天轮,“樊爸爸,我想坐那个。”樊霄把他抱起来,三个人排队上了摩天轮,轿厢很小,添添坐在中间,左边是游书朗,右边是樊霄,摩天轮慢慢升高,添添趴在玻璃上往下看。“游爸爸,你看,我们的车在那里!”游书朗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,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一排车的中间,车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添添又转过头,“樊爸爸,你看,那个人在卖气球!”樊霄看过去,一个穿着小丑衣服的人站在游乐场门口,手里举着一大束气球,红色的、黄色的、蓝色的、绿色的,在风里飘着。
下了摩天轮,添添拉着樊霄的手往门口跑,“樊爸爸,我要气球。”樊霄被他拽着跑了几步,停下来,“添添,慢慢走。”添添放慢了脚步,但还是很快,脚在地上拖着,鞋底蹭着水泥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樊霄给他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,绳子系在他的手腕上。
“添添,不要解开,飞走了就没有了。”
添添点了点头,把那只系着气球的手举得高高的,红色的气球在风里飘着,和他的小宝贝一样红。
去停车场的路上,添添走在前面,游书朗跟在他旁边,樊霄落后几步。添添走得很快,红色的气球在头顶上飘着,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。游书朗喊他,“添添,慢点走。”添添没有听,继续往前走,他看到了对面路边那辆卖棉花糖的车,白白的棉花糖像云一样。
“游爸爸,我想吃棉花糖!”
游书朗正要回答,一阵风吹过来,添添手腕上的气球绳子松了,他伸手去抓,没有抓住。红色的气球被风吹起来,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,飘过了马路上空。添添喊了一声“我的气球”,松开了游书朗的手,往马路上跑。
游书朗看到添添跑出去了,然后看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左边开过来。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添添。他扑了出去,不是跑,是扑。他扑出去的时候,听到了另一个声音,不是车的喇叭声,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——“书朗!”樊霄从后面冲上来,他的手里还拿着那瓶水,在路边的小摊上刚买的,拧开了盖子还没来得及喝。他听到添添喊“我的气球”的时候,已经在转身了,他看到了游书朗冲出去,看到了那辆白色的面包车。他把水瓶扔了,扑了出去,他的手指碰到了游书朗的后背,推了一下,游书朗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,扑到了添添身上,把他扑倒在地上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被撞碎了。他抱着添添趴在地上,听到了急刹车的声音,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。有人尖叫,有人喊“撞人了”,有人喊“快叫救护车”。
添添在游书朗怀里,被吓傻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在发抖,哭不出来,游书朗从他身上翻下来,撑起身体,转过头。他看到樊霄躺在马路中间,白色衬衫上有血,血从他的右手臂上流下来,流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,红得刺眼,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是白的,脸也是白的,那瓶水滚到了路边,瓶盖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,水流了一地。红色的气球还在天上飘着,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,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,消失在蓝色的天空里。
添添哭了,哭得很大声,扑过去抱住游书朗的脖子。“游爸爸!樊爸爸!樊爸爸他流血了!”
游书朗把他抱起来,抱得很紧,紧紧地搂在怀里。他的眼睛也红了,但没有哭,他跑到樊霄身边蹲下来,伸出手想去碰他,手指在他肩膀上方停住了,不敢碰,怕碰到了会让他更疼。
“樊霄…”他叫了一声,樊霄没有反应,“樊霄!”他叫了第二声,声音在发抖,比添添的哭声还抖。樊霄的眼皮动了一下,他睁开了眼,看到游书朗的脸,看到那张脸上的眼泪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救护车来了,医生把樊霄抬上担架,游书朗抱着添添跟上去。添添一直在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小手攥着游书朗的衣领,攥得指节泛白。游书朗把他搂在怀里,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,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最底下、不让它涌上来、但身体替他做了选择的那种抖,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担架上的樊霄,白色的担架,白色的衬衫,红色的血。
樊霄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游书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添添坐在他旁边,不哭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。他伸出手拉住游书朗的手指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他流了好多血。”
“医生会治好他。”
添添没有再问,他靠在游书朗身上,把那辆小宝贝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他攥得很紧,紧到指节泛白。
游书朗拿出手机,拨了阿姨的号码。“阿姨,您能来一趟医院吗?添添需要您照顾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声音没有抖,挂了电话,他把添添抱起来放在腿上,添添靠在他怀里,把小汽车举到眼前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的手断了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以后还能开车吗?他以后还能抱我吗?”
“能的,他都能的。”
添添把那辆小汽车攥回手心里,他低下头,小声说了句什么,游书朗没有听清,他没有问。
阿姨来了,把添添接走了,添添走的时候不肯松手游书朗的手,“游爸爸,我不想不走,我想看到樊爸爸出来。”
“添添,你先和阿姨回去,游爸爸要照顾樊爸爸,照顾不好你。添添听话,你是小男子汉了,回去听阿姨的话,不要担心樊爸爸,这里有我。”
“那樊爸爸醒了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添添松开手,跟着阿姨走了,走廊里安静下来,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墙上,照在白色的地板上。游书朗坐在长椅上,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没有血,但他觉得有,那滩血在柏油路面上,红得刺眼,他忘不掉。
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。游书朗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多小时,没有喝水,没有去洗手间,没有看手机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盏红灯,灯灭了,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“右手手臂断了,手术很顺利,没有生命危险,麻醉过了就会醒。”游书朗站起来,他的腿有些发软,撑着墙站了一下,稳住了,“谢谢医生。”
护士把樊霄推出来,他躺在病床上,右手打着石膏,缠着白色的绷带。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,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游书朗跟在病床后面走进病房,护士把床固定好,交代了几句,走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,椅子是铁的,绿色的坐垫,坐上去响了一声。他看着樊霄的脸,这张脸比在曼谷时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也凹进去了,他的头发有些乱,垂在额前,遮住了一点眉骨。游书朗伸出手,把那几缕头发拨到一边,他的手指从樊霄的眉心划过去,沿着发际线,从左边划到右边,他停在了那里,指腹贴着樊霄的额头,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,有点烫。
他想起樊霄冲出去的样子。他毫不犹豫的从后面冲上来,扑过来,推了他一把,他的手指碰到他的后背,推了一下,把他推到了添添身上,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被撞碎了。
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没有声音,没有肩膀的抖动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颧骨流下去,停在下巴上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,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它流着,他想起添添问“樊爸爸会死吗”,他说“不会”。他想起自己蹲在樊霄身边叫他的名字,樊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下巴上那滴还没落下去,新的一滴又涌出来了,他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终于开始抖了。他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他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黑色。他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。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嘴唇干裂了,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,把领子翻好,把衣服上的皱褶抚平。他不能让樊霄看到他狼狈的样子。
他走出来,在床边坐下来,樊霄的麻醉还没过,还在睡着,他的呼吸很轻很轻,轻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。游书朗伸出手,把樊霄的手握住了,他的左手没有受伤,手背上还有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,挂在床头的药瓶上,他的手比游书朗的手大一些,骨节更长一些。游书朗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他的手在发抖,没有声音。
他低下头,把樊霄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,他的手很凉,游书朗的额头很烫,就这样贴着,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