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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渡第62章 你就是我的命
68 段

第62章 你就是我的命

68 段

樊霄是凌晨醒的,麻醉退了,疼醒的。手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,骨头断掉的地方在叫嚣,一阵一阵的,顺着神经爬到肩膀,爬到脖子,爬到太阳穴,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睫毛颤了几次才睁开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盏灯,圆形的,关着,消毒水的味道,心电监护仪的声音,滴滴,滴滴,他偏过头,看到游书朗。

游书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一只手握着他的手,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他低着头,下巴几乎碰到胸口。睡着了,他的头发有些乱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骨,他的呼吸很轻很轻,轻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。手很凉,樊霄的手也是凉的,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更凉一些。樊霄没有动,没有叫醒他,没有把手抽回去。他看着游书朗的脸,看他眼底那层青黑色——比昨天更深了,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搓过的淤青,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,他的嘴唇有些干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,没有回去换衣服,没有刮胡子,什么都没有做,他只是坐在这里,握着他的手。

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。樊霄把游书朗的手握紧了一些,动作很轻很轻,怕吵醒他。但游书朗还是醒了,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已经先看向樊霄的脸了。目光落在那张脸上,看到他的眼睛睁着,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疲惫、有疼痛、有麻醉退去后的清醒,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、亮亮的、像是水光又像是灯光的东西。

“你醒了。”游书朗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嗯。”

“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

游书朗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,嘴唇干裂了,不疼是假的,他不信,但没有拆穿他。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,樊霄的右手打着石膏,缠着白色的绷带,吊在胸前。纱布从手腕缠到上臂,缠得很厚很厚,白得刺眼。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透明的管子,管子从手背蜿蜒而上,挂在床头的药瓶上,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

“书朗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游书朗看着他,等着。

“添添呢?”

“在家里,阿姨在照顾他,他没事,就是吓到了。他一直问你好不好。”

樊霄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皮又垂下来了,似乎刚才那两个字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。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松开他的手。

天亮的时候,游书朗出去打了个电话。给阿姨打的,问添添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睡觉,有没有哭。阿姨说添添昨晚很晚才睡,一直在问樊爸爸醒了没有。游书朗说“您跟他说,樊爸爸醒了,下午带他来看樊爸爸”。挂了电话,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很长,灯光是冷白色的,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,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他走到病房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拧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樊霄为什么要扑过来,他明明可以喊,可以叫,可以用任何方式提醒他们。他没有,他扑过来了,把游书朗推开,把自己送到了那辆车面前。他的右手断了,骨头碎了几块,医生说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,如果他再往前一步,断的不是手,是命。

游书朗推开门,走进去,樊霄没有睡着,他看着天花板,听到门响偏过头,看到游书朗走进来,目光跟着他从门口移到床边。

“添添下午来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,椅子响了一声。他看着樊霄的眼睛,那双眼底的疲惫比凌晨更深了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很亮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。那盏灯还在烧,烧的不是油,是命。

“你为什么扑过来?”游书朗的声音不大,很平,和他以前在会议室里说“樊总,这边请”一模一样。但他问的不是“你为什么扑过来”,他问的是——你不要命了吗。

樊霄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很亮,很稳,像是在那里已经亮了很久很久,只是他一直没去看。

“书朗,你就是我的命。”

游书朗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“没有你,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的、沙哑的颤抖。“以前我不知道,我以为是品风,是钱,是那些合同、那些数字、那些别人仰望我的东西,后来我知道了,不是那些,是你。是你做的咖喱汤,是你帮我系扣子的手指,是你在厨房里握着我的手切鸡腿肉,是你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不说话,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活着。”

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,没有声音,没有肩膀的抖动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颧骨流下去,停在下巴上,他没有擦。

“书朗,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才扑过去的,我没有想那么多,我只看到你跑出去了,看到那辆车过来了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你不能有事。”

游书朗把脸埋进手心里,他的肩膀开始抖了,一下一下的,没有声音。他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白色,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,他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樊霄看着他,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水终于没忍住,从他眼角滑下来,没入枕头里。

“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。”游书朗的声音在发抖,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不能再这样了,添添不能没有你,我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把那个“也”字咽回去了,咽到喉咙里,喉咙动了一下。

樊霄看到他咽下去了,他没有追问。

下午,阿姨带着添添来了,添添穿着那件蓝色的小睡衣,头发翘着,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,眼睛红红的,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。

“游爸爸,樊爸爸在睡觉吗?”

“没有,你进去。”

添添走进去,走得很慢,比他平时走路慢了不知道多少倍,他走到床边,踮起脚尖看着樊霄,樊霄的右手吊着绷带,白色的纱布缠得很厚很厚,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。

“樊爸爸,你的手断了。”

“嗯,断了,但是会好的。”

添添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,低下头,把那辆小宝贝放在樊霄的枕头旁边,“樊爸爸,小宝贝陪你。”

“谢谢添添。”

添添没有走,站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身侧,手指绞在一起,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,鞋带松了一只,他没有系,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,没有声音。

“樊爸爸,对不起。我不该乱跑的,我不该去追气球,如果不是我乱跑,游爸爸不会跑出去,你也不会受伤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泪流得更凶了,糊了满脸。“对不起,樊爸爸。”

樊霄伸出左手,把添添拉过来,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,添添趴在他胸口,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添添,不是你的错。是樊爸爸自己没有看清楚车,不怪你。”

“可是你的手断了……”

“会好的,医生说了,会好的,等樊爸爸好了,还送你上学,接你放学,给你买草莓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,一下一下的,“樊爸爸答应你。”

添添哭了很久,哭到累了,趴在他身上不动了。他的小手攥着樊霄的病号服领口,攥得指节泛白,阿火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,他没有进来,在门口等着,看到添添趴在樊霄身上睡着了,他才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柜子里。

“樊总,单人病房安排好了,VIP楼层,安静一些,方便您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

阿火看了一眼游书朗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有说,他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
阿姨走过来,把添添从樊霄身上抱起来。添添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,小手松开了樊霄的衣领,在空气里抓了一下,没有抓到,又睡了,阿姨把他抱到旁边的陪护椅上,盖了一条薄毯,她站在那里看着添添,把他翘着的那缕头发按下去。

游书朗站起来,走到窗边,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色的墙,几扇窗户开着,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
“阿火,单人病房什么时候能搬?”

“现在就可以,那边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“那现在搬。”

阿火叫来了护士,几个人把樊霄的病床推到了VIP楼层。病房很大,有沙发,有茶几,有陪护床,窗户很大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得刺眼。添添被阿姨抱到沙发上,盖了一条薄毯,还在睡,阿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守着,阿火把东西放好,走了,病房里安静下来,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
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,樊霄看着他,他看着樊霄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
“书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在楼下,是不是有话没说完?”

游书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,他想起自己说的话——“添添不能没有你,我——”那个“也”字被他咽回去了,但他知道樊霄听到了。他看着樊霄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很轻很轻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怕被拒绝的期待。

“添添不能没有你。”游书朗的声音不大,“我也是。”

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,这一次他没有忍,让它们流着,从眼角滑下去,没入枕头里,他的嘴唇在发抖,下巴也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“书朗,我听到了。”

游书朗看着他那张流泪的脸,伸出手,把他脸上那道泪痕擦了,拇指从他的颧骨划到嘴角,把那条湿痕抹掉了。樊霄闭上眼睛,把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按住,按住手背,按得很紧,紧到游书朗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变形。

“你不要再走了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说话。

游书朗没有回答,他把手从樊霄掌心里抽出来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长很长。

“樊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你手好了,咖喱汤你来做。”

樊霄看着他的背影,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领口微敞,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云从这朵移到那朵,久到添添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薄毯滑下来了一半。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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