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添是从阳台上看到那辆车的,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隔壁单元门口,阿火从驾驶座下来,打开后座的门。樊霄从车里出来,右手吊着石膏,左手拿着一个塑料袋,他走得很慢,和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他走路是快的、是稳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一个人知道要去哪里、该怎么走。现在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看着地面,像一个人在数自己的步子,又像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里、只是走着,添添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进单元门,看着那扇门关上了,他跑回屋里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回来了。”
游书朗在厨房里,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,“嗯,回来了。”
添添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。他没有走,站在那里,把那辆小汽车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,游书朗把火关了,锅盖盖上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游爸爸,樊爸爸的手还没好。”添添的声音不大,低着头看着手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。“他一个人住隔壁,他不能开车,不能做饭,不能系鞋带。他的手是右手,他什么都不能做。他一个人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里面充满了愧疚“游爸爸,让樊爸爸住我们这里吧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五岁孩子该有的担心,还有一种不该有的、比担心更深的、像是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求一个安身之处的那种恳求,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,他把灶台上的锅盖盖好,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“游爸爸,你答应我好不好?”添添的声音在发抖。“他一个人住在那里,没有人给他做饭,他的手不能动,他连水都倒不了,他会在那里饿死的。”
游书朗蹲下来。“不会的,他不会饿死,阿火会给他送饭。”
“阿火送的不是你做的!”添添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他爱吃你做的,他每天都喝你做的咖喱汤,他把汤都喝完了,一口都不剩。他一个人住在那里,没有人跟他说话,他只能写便签条贴在门上,他写‘明天还想喝’,他写的时候没有人看他,他一个人。”
游书朗的喉咙发紧,他把添添的眼泪擦掉,拇指从他颧骨划到嘴角,把那道湿痕抹掉了。
“游爸爸,我们把他接回来吧。他的手好了他就走,他不会赖着不走的,他不是以前的他了,他现在不会做坏事了,他现在只会站在门口不敢进来,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脚会动,他想进来,他不敢。他怕你不高兴,游爸爸,他怕你。”添添的声音碎了。“他以前什么都不怕的,他现在怕你了。他怕你不高兴,他就不敢进来,他一个人住在隔壁,他把你的便签条都贴在冰箱上,他把冰箱贴满了,我去看过,他的冰箱上只有你写的便签条,别的什么都没有,他的家是空的。游爸爸,就这一次!阿火不是你,他照顾不好樊爸爸的,我希望樊爸爸在康复的时候我们能陪他一起度过!”
游书朗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,添添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小手攥着他的衣领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游书朗没有说话,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,他想起樊霄的冰箱——他去过一次,打开冰箱门,里面只有几盒药和几瓶水。冰箱门上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他的冰箱上没有画,没有便签条,没有磁铁,没有添添画的那些太阳、星星、三个人手牵手。他的冰箱门是白的,空白的,像一个人把所有能贴上去的东西都收起来了,因为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家,不知道该不该把生活安在这里,他把添添从肩上放下来。
“添添,你去隔壁叫他,让他把东西收拾一下,搬过来。”
添添看着他,眼泪还挂在脸上,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珠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添添从游书朗怀里滑下来,跑到门口换了鞋。他的手在发抖,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好,他打开门跑出去,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他跑到隔壁单元楼,踮起脚尖按响樊霄的门铃,叮咚,叮咚,叮咚,门开了。
樊霄站在门口,右手吊着石膏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没有梳成大背头,垂在额前,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,领口敞着,锁骨露出来。他的脸还是有些白,眼底的青色比出院那天淡了一些。他看着添添红红的眼睛、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。
“添添,怎么了?”
添添拉住他的左手,把他往外拽,“樊爸爸,你跟我走。”
樊霄被他拽着走出门口,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,添添拉着他的手往游书朗的单元楼走去。
“樊爸爸,游爸爸让你搬过来住。”
樊霄的脚步停了一下,他看着添添的后脑勺,那些细细的软软的头发贴着头皮,有一缕翘着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游爸爸说让你搬过来住。”添添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层楼都听得到,“他说让你把东西收拾一下,搬过来住,他说你一个人住在那里不行,你的手还没好,你不能做饭,不能系鞋带,你连水都倒不了,会在那里饿死的。”
樊霄也不知怎么被添添拉过来的,他站在那里,左手被添添拽着,右手吊着石膏,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游书朗家的门,深棕色的,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他看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添添跺了一下脚,灯又亮了。
“樊爸爸,你快点,游爸爸等你。”
樊霄走进屋里,他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,阿火帮他收拾的,放在衣柜旁边。几件衬衫,几条裤子,一双鞋,洗漱用品,还有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——中宝贝和大宝贝,并排放在床头柜上。他左手拉着行李箱走出来,添添帮他拿着那两辆小汽车,一手一辆,小小的手攥着两辆车,攥得很紧。走到游书朗家门口,添添踮起脚尖按门铃。门开了。
游书朗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,围着深蓝色的围裙。手里拿着锅铲。他看着樊霄,看着他左手拉着的那个行李箱,看着他右手吊着的石膏,看着他眼底那层还没消的青色。他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,从右手移到左手拉着的行李箱,从行李箱移到添添手里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。他没有说话,侧过身让出了路。樊霄站在那里,左手还拉着行李箱,没有动。
“进来。”游书朗的声音不大。
樊霄拉着行李箱走进去,添添跟在他后面,把那两辆小汽车放在茶几上,和中宝贝、大宝贝并排放在一起,三辆车,小宝贝、中宝贝、大宝贝,整整齐齐地排在茶几上,车头朝同一个方向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角度,把最左边那辆往右挪了一点,把最右边那辆往左挪了一点,三辆车并排着,车头朝同一个方向,和以前在曼谷的床头柜上一模一样,他满意了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住哪个房间?”
游书朗从厨房端菜出来,把菜放在餐桌上。他没有回答,走进次卧,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铺好,把枕头拍松,从衣柜里拿出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。
“樊霄,你住这间。”
樊霄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床。蓝色的床单,白色的枕头,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,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,和他以前在曼谷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一样。他不知道这盆多肉是什么时候买的,也许是今天早上,也许是昨天,也许是添添让游书朗买的。他没有问,拉着行李箱走进去,把行李箱靠在衣柜旁边,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垫软硬刚好,枕头的高度刚好,被子的厚度刚好。他坐了不知道多久,听到添添在客厅喊“樊爸爸,吃饭了”。他站起来走出去。
添添已经坐在餐桌前了,勺子和筷子摆好了,水杯也摆好了,水杯里他自己倒了水。樊霄在餐桌前坐下来,他的位置在添添的对面,游书朗的斜前方。游书朗把菜端上来,青椒炒肉、番茄炒蛋、青菜豆腐汤。和以前一样,和他在曼谷吃到的每一顿都一样。游书朗在他对面坐下来,端起碗,没有说话。
添添舀了一口汤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“游爸爸,今天的汤好喝。”他又舀了一勺,举到樊霄面前,“樊爸爸,你尝尝。”樊霄低下头,把那勺汤含进嘴里。
“好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添添笑了,他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,把碗推到一边,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次卧。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蓝色床单,看了一会儿,爬上床,在床垫上蹦了两下,鞋也没有脱。游书朗走过来把他抱下来,“鞋脱了。”添添把鞋踢掉,又爬上去蹦了两下,在床垫上打了个滚,把被子弄乱了,他趴在枕头上转过头看着樊霄,“樊爸爸,这是你的房间,你以后住这里!”樊霄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在床上打滚的添添,看着那张被弄乱的蓝色床单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添添从床上滑下来跑出次卧,跑回客厅继续画画。
晚上,添添睡着了,樊霄从次卧出来,游书朗站在阳台上,他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路上的车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下过雨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尾巴。游书朗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,在掌心里转了转,没有划。
“樊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说,你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,你现在知道了?”
樊霄看着远处的车灯,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就是在你旁边,无论是跪着还是站着,只要是在你的身边。”
游书朗没有说话,把那盒火柴放回了口袋,两个人并排站着,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。隔壁楼三楼的窗户灯是灭的,没有人站在窗前,没有人看着这边,因为那个人已经站在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