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霄住进来的第五天,游书朗发现他不会穿衣服了。不是不会,是穿不了,右手吊着石膏,左手的指头勉强能捏住扣子,但对不准扣眼,一颗衬衫扣子穿了十几分钟,扣进去又滑出来,扣进去又滑出来。他站在衣柜前,面前挂着三件白衬衫,他选了最上面那件,用左手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,衬衫在手里抖了一下,滑到了地上。他弯下腰,左手去捡,手指碰到衬衫的时候,石膏磕在衣柜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游书朗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,看着他,樊霄没有发现他,他把衬衫从地上捡起来,抖了抖,搭在床边,开始穿。先把左手伸进袖子里,然后把衬衫拉到肩膀上,接下来是右手,右手吊着石膏,伸不进袖口。他试了几次,把衬衫调整了几个角度,还是伸不进去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烦,不是对别人烦,是对自己烦。他停下来,站在那里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吊着石膏,衬衫搭在肩膀上,一半在身上一半在外面,他的头低着,看着地面。
“我来。”
游书朗走进来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从樊霄手里拿过那件衬衫。樊霄没有看他,低着头,看着游书朗的脚,游书朗的脚上穿着那双灰色的拖鞋,和他脚上那双一样,只是码数小了一些。
“左手。”
樊霄把左手伸进袖子里,游书朗把衬衫拉到他肩膀上,然后拿起右边的袖子,对着他吊着石膏的右手比了一下,袖子的开口比石膏的直径窄得多,穿不进去。
“你这件不行,穿不进去。”
“只有这种。”
游书朗把那件白衬衫从樊霄身上脱下来,叠好放在床尾。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里面的衬衫全是白色的,一模一样的款式,一模一样的版型,他看了几秒。
“没有别的颜色?”
“没有。”
游书朗从衣柜里拿出一件,走到樊霄面前,把衬衫抖开,从后面披在他肩上。然后他从樊霄身后绕到前面,把左边的袖子套进去,把右边的袖子搭在他吊着石膏的手臂上,没有穿进去,就那么搭着。他站在樊霄面前,把衬衫的前襟对齐,从最下面那颗扣子开始系。他的动作很慢,和他在曼谷帮樊霄系扣子时一模一样——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颗扣子之间的距离。第一颗系好了,第二颗,他的手指从一颗扣子移到另一颗扣子,指尖在白色的布料上滑过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的手指在扣子与扣眼之间游走,每一次穿过都带着一种精准的、克制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第三颗,第四颗。
他的手指在第四颗扣子那里停了一下。那颗扣子对应的是樊霄的胸口,隔着白色衬衫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那里有心跳在跳,很快很快,他的手指在那个扣子上停了一秒,然后穿了过去,第五颗系好了,衬衫的前襟合拢了,白色的布料贴着樊霄的皮肤。他的左手没有受伤的那只,垂在身侧,手指蜷着。他没有动,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,怕动了,这个正在帮他系扣子的人就会停下来,怕停下来,这些手指就会从他的胸口离开。
游书朗把衬衫下摆塞进樊霄的裤腰里,他的手指在塞的时候碰到了樊霄的腰侧,那里的皮肤很烫,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他的手指缩了一下,然后又伸进去了,把下摆塞平整。他拿起床尾那条深灰色的领带,绕过樊霄的衣领,开始打结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,从左边绕到右边,从右边穿过去,拉紧,他从樊霄的衣领下方把领带结往上推,推到喉结的位置,他的手指碰到了樊霄的喉结,那里动了一下,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缩回去,把那颗领带结扶正了,他退后一步,看着樊霄。白衬衫,深灰色领带,深灰色西裤,除了右手吊着的石膏,他和以前在曼谷一模一样,游书朗看了两秒,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好了。”
樊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衬衫。扣子系对了,领带打好了,下摆塞平整了,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领带结,游书朗打的,和他以前打的一模一样。
“书朗……”樊霄的声音很低。
游书朗没有说话,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走出次卧。
第二天早上,樊霄站在衣柜前,左手拿着一件白衬衫。游书朗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看到他站在衣柜前,把粥放在餐桌上,走进次卧。他拿过樊霄手里的衬衫,抖开,披在樊霄肩上,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一些,不是赶时间,是熟练了,扣子从下往上系,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。他的手指从樊霄的腹部一路往上,经过胃,经过胸口,经过锁骨,他的手指在锁骨那里停了一下。樊霄的锁骨很突出,比以前更突出了,他瘦了很多,游书朗的手指在那块骨头上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往上。第四颗,第五颗。领带。他今天选了一条深蓝色的,和樊霄的白色衬衫很配。他把领带绕好,穿过,拉紧,他的手指在领带结上停了一下,把它扶正。
“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书朗……”樊霄叫住了他。
游书朗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想你……”
游书朗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他站了两秒,走出次卧。
第三天早上,游书朗没有进去。他在厨房做早餐,听到次卧的门开了,又关了,过了很久,大概二十多分钟,樊霄从次卧走出来。白衬衫,深灰色领带,深灰色西裤。扣子系对了,领带打好了,下摆塞平整了。但他的领带结歪了,往左边斜了一点,衬衫的领口也没有翻好,左边翻得很好,右边折进去了,石膏还是那个石膏,白色的绷带缠得很厚,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着,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游书朗。
游书朗把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,看了他一眼。他看到了那个歪掉的领带结,看到了那个折进去的衬衫领口,他没有帮他整理,在对面坐下来。添添爬上椅子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,吹了吹,送进嘴里,他看看游书朗,又看看樊霄。
“游爸爸,樊爸爸的领带歪了。”
游书朗没有说话。
“樊爸爸,你的领带歪了,你没有镜子吗?”
樊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领带,歪的,左边比右边低,他用左手去整理,手指捏住领带结,往右边拽了一下,拽过头了,右边比左边低了,他又往左边拽,又拽过头了。他试了好几次,越拽越歪,添添看着他,“樊爸爸,你别动了,越来越歪了。”
樊霄把手放下来,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喝粥,不再管那条歪掉的领带了。
游书朗看着他,他的目光从那条歪掉的领带移到樊霄的侧脸,他的头发有些乱,垂在额前,遮住了一点眉骨。他瘦了,眼底的青色还没消,但他今天自己穿了衣服,虽然领带歪了,领口折进去了,但他自己穿了。他一个人站在衣柜前,用左手把衬衫抖开,用左手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,系错了重新系,系不上再来。他花了二十多分钟,他没有叫游书朗。
游书朗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站起来,走到樊霄身后。他的手指把樊霄折进去的衬衫领口翻出来,拉平,然后他从后面绕到前面,把他的领带结解开了,重新打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,从左边绕到右边,从右边穿过去,拉紧。他把领带结推到樊霄的喉结处,扶正,拇指在领带结上蹭了一下,把那个歪掉的角度纠正了。他的手从樊霄的领口收回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他的下巴,那里有青色的胡茬,硬硬的,扎手,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。
樊霄的呼吸断了一下,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,游书朗没有看他,在看他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还停在下巴旁边,手指微微蜷着,没有收回去。
“好了。”游书朗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胡茬的触感,硬硬的,有点扎,他把那只手插进了裤兜里。
添添看着他们,“游爸爸,你帮樊爸爸系了领带!你帮他翻好了领口!你刚才碰到他的下巴了!”他的声音很大,很惊喜“你的手在他下巴那里停了一下!我看到了!”
游书朗走进厨房,樊霄坐在餐桌前,左手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那里还有游书朗手指的温度,一点点,很淡,但他感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