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书朗是被渴醒的,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他睁开眼,天花板是黑的,窗帘拉着,看不到外面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光着脚走出卧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暖黄色的,照在地板上,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凉意从里面往外渗。他放下杯子,转身往回走,经过樊霄房间的时候,门虚掩着,他停下来,站在门口,听到里面有声音,不是呼吸声,是喘息声,很重很重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、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、终于不用再忍了的那种喘息。
他推开门走进去。
樊霄侧躺着,背对着他,被子滑到了腰际,他的右手吊着石膏,搭在被子上,左手蜷在枕头旁边。他的肩膀在发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那种一个人在发高烧时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,游书朗走过去弯下腰,把手背贴在樊霄的额头上,烫的,不是烫,是滚烫。他的手指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,缩了回来。他又伸过去,这次是整只手掌贴上去,樊霄的额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刚出炉的铁,热气从他皮肤底下蒸腾上来,把他的掌心灼得发麻。他的脸颊也是烫的,耳廓也是烫的,脖子也是烫的,他整个人像一盆被遗忘在炉子上的水,烧了太久,水快烧干了。
游书朗把手收回来,转身去倒了温水,拿了退烧药,他回到床边,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来,伸手拍了拍樊霄的肩膀。
“樊霄。醒醒,你发烧了,起来吃药。”
樊霄没有醒,他的眉头紧锁着,嘴唇干裂了,那层干裂的皮翘起来,露出底下嫩红色的、脆弱的、一碰就要出血的肉。他在睡梦中发出含混的、痛苦的声音,不是字,不是词,是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被高热烧成碎片的那种呜咽,游书朗把手伸到他的后颈,托着他的头,把他的头抬起来一些。后颈的皮肤烫得吓人,汗水把那一小块皮肤洇湿了,滑腻腻的,他的手指差点滑开,又扣紧了。
“樊霄,吃药。”
樊霄的眼皮动了一下,他睁开眼,那双眼睛红红的,眼底有血丝,瞳孔有些涣散。他看游书朗,看了几秒,那几秒里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,不是清醒,是比清醒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、在高热烧毁了一切理智的屏障之后暴露出来的、赤裸裸的——本能。他把药片含进嘴里,就着游书朗的手喝了口水,咽下去了,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沿着下巴滑下去,滑过喉结,滑进领口。
游书朗把他的头放回枕头上,他想站起来去拿纸巾擦那滩水,但他没来得及。樊霄的左手抬起来了,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,那五根手指像五根被烧红的铁条,箍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是发高烧的人该有的力气,不是握,是攥!他的手指扣在游书朗的腕骨上,卡在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里,像一把锁找到了它该锁的位置。
“别走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沙哑的,破碎的,带着高热灼烧后的焦糊味,“书朗……别走。”
他用的力气太大了,大到游书朗的腕骨被捏得发疼,他的拇指摁在桡骨上,指甲陷进了皮肤,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印。游书朗没有挣开。他看着樊霄,看着他因为高热而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因为干裂而渗出血珠的嘴唇,看着他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嘴。他把自己另一只手覆上去,把樊霄箍在他腕上的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,不是要挣开,是太紧了,他的手指从樊霄的指根穿过去,把他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指缝里,十指相扣。
他的另一只手还托着樊霄的后颈,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,很快很快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打翅膀。他的拇指在那块湿滑的皮肤上蹭了一下,把那层汗水蹭掉了。
樊霄的眼睛红了,不是哭,是高热烧的。他的瞳孔里映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的光,一小团橘黄色的、微微跳动的光。他看着游书朗,那双眼里的东西让游书朗的心脏停跳了半拍。不是期待,不是请求,是本能,是那种烧到神志不清时唯一还记得的事。
“书朗……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游书朗没有回答,他的手指在樊霄的后颈上收紧了一些。
樊霄的左手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来了,不是挣脱,是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退出来。他的手指从游书朗的手背上滑过去,沿着他的手臂,一节一节地往上。那种触感让游书朗的头皮发麻,他的手指从他的手背滑到他的手腕,从手腕滑到他的小臂,从小臂滑到他的肘弯,从肘弯滑到他的上臂,他的指腹贴着游书朗的皮肤,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——凉的他,高烧烧到四十度的人,手是烫的,指腹是烫的,每划过一寸皮肤都像烙铁在游书朗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印痕。游书朗没有躲开,他的身体僵住了,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,不是不想跑,是动不了。
樊霄的手停在了他的肩膀上,停在他的颈侧,停在了他的下巴上,他的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,慢慢地、从左到右地蹭了一下。那层干裂的、翘起的死皮被他蹭掉了,露出底下嫩红色的、湿润的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皮肤。游书朗的呼吸断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他感觉到樊霄的拇指还贴在那里,按着他的下唇,按着他那层刚刚暴露出来的、脆弱的、一碰就要碎的嫩肉,他应该躲开,他知道他应该躲开。这个男人骗过他,利用过他,伤害过他,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触碰过他的身体!他应该推开他,应该站起来,应该走出这间屋子,应该把那扇门关上,锁住,但,他没有动。
樊霄的另一只手,那只吊着石膏的右手,动不了,但他的左手从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后脑勺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扣住了他的头。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,大到游书朗的头被他按着,一点一点地往下低,不是强迫,是引导,他的额头抵着游书朗的额头,鼻尖碰着游书朗的鼻尖。
“书朗。”
他的嘴唇离游书朗的嘴唇不到一指的距离,他能感觉到樊霄的呼吸,滚烫的,潮湿的,打在他的嘴唇上,像一团火在他嘴边烧。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,但他没有动。他等那个吻落下来,等樊霄的嘴唇贴上他的,樊霄也在没动,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,离他的嘴唇不到一指的距离,但他没有亲上去,他也在等。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,嘴唇隔着一线距离,呼吸交缠在一起,谁都没有先动。
游书朗把手从樊霄的后颈上抬起来,手指碰到他的脸颊,那里是烫的,滚烫的。他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嘴角,在那里停了一下,樊霄的嘴唇动了一下,轻轻地、本能地,蹭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“樊霄。”游书朗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樊霄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高烧烧出来的红血丝,有疲惫,有疼痛,有欲望,还有一种很亮很亮的、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光的那种东西。
“书朗…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我想要。”
游书朗的眼泪掉下来了,没有声音,没有肩膀的抖动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颧骨流下去,滴在樊霄的脸上。那滴眼泪是凉的,凉到他滚烫的脸上,像一滴雨水落进滚沸的油锅,没有炸开,蒸发了,消失了。
樊霄把他的眼泪吻掉了,嘴唇贴着他的颧骨,贴着他脸上那一道道湿痕,从眼角吻到下巴。他的嘴唇是烫的,滚烫的,每一下亲吻都像在他脸上烙下一枚滚烫的印章,游书朗闭上了眼睛,他的手从樊霄的嘴角滑到他的后颈,扣住了,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掌心的温度从头皮传下去,他把他的头按向自己,不是推开。
樊霄的嘴唇从他的下巴移到了他的嘴角,在那里停了一下,又移到了他的嘴唇,贴上了。
游书朗没有躲,他的嘴唇被樊霄含住了,那两片滚烫的嘴唇贴着他的,含着他的下唇,轻轻地、试探地吮了一下。那股从嘴唇上传来的湿热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,从嘴唇炸到指尖,炸到脚尖,炸到心脏,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无声无息地从紧闭的眼眶里涌出来,淌过颧骨,淌过樊霄贴在他脸上的拇指,滴在枕头上。
樊霄的嘴唇从他的嘴上移开,移到他的眼角,在那里停了一下,把新涌出来的那滴眼泪吮掉了,又移回他的嘴唇。
游书朗回吻了他,不是被动地承受,是回应。他的嘴唇张开了,含住了樊霄的嘴唇,含住了他那片干裂的、渗出血珠的、滚烫的嘴唇,他的舌尖碰到了樊霄的舌尖,碰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樊霄的身体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,不知道是高烧烧的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手在游书朗的后脑勺上收紧了,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,攥着,攥得头皮发疼。游书朗没有躲,他的手指在樊霄的后颈上收紧了一些,回吻得更深了。
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半个小时。游书朗不知道,他只知道分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嘴唇都是湿的,分不清是谁的眼泪还是谁的唾液。他的额头抵着樊霄的额头,鼻尖碰着樊霄的鼻尖,嘴唇还贴着樊霄的嘴唇,呼吸交缠在一起,滚烫的,潮湿的。
“书朗。”樊霄的声音在发抖。
游书朗没有回答,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,把手放在樊霄的胸口上,那里在跳,很快很快,他的手指蜷了一下,没有收回去。樊霄的手指也放在游书朗的胸口上,也在跳,也很快很快,两个人胸口贴着手心,手心贴着胸口,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传到对方的手掌里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,游书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樊霄的烧退了一些,额头不那么烫了,贴在他颈侧,呼吸均匀了,他没有睡着,他也没有睡着。两个人躺在那张不大的床上,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。谁都没有说话,游书朗的手指在樊霄的胸口上慢慢蜷起来,攥住了他的睡衣衣角。樊霄的手指也在游书朗的胸口上蜷起来,攥住了他的睡衣衣,两个人攥着彼此的衣角,像两只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的、不敢松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