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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渡第67章 初雪
30 段

第67章 初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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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,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傍晚。添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。他先是看到窗户上落了一个白点,以为是鸟粪,凑近了看,又落了一个,他用手去擦,擦不掉,玻璃外面是凉的。他踮起脚尖往外看,楼下的小花园白了,树枝上白了,停着的车顶上也白了,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,从窗台上滑下来,鞋都没穿就跑进厨房。

“游爸爸!下雪了!外面下雪了!”

游书朗正在切菜,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,玻璃上糊了一层白,不是霜,是雪。他把刀放下,走到窗边,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。他看了几秒,走回灶台前继续切菜,添添拉着他的衣角,“游爸爸,你看到没有?雪!白的!”游书朗说“看到了”,添添又跑出厨房,跑到樊霄的房间门口。

“樊爸爸!下雪了!你快出来看!”

樊霄正在做康复训练,石膏已经拆了,右手还不能完全伸直,医生让他每天握拳、松开、握拳、松开,再拿一个软球捏。他的右手握着那个黄色的软球,一下一下地捏,听到添添的声音停下来,把球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走到客厅,添添拉着他的手往阳台拽,“樊爸爸你看!外面全是白的!”樊霄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。雪落在栏杆上,落在晾衣架上,落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枝头上,他看着那片白,想起曼谷的雪——曼谷没有雪,他从来没有和游书朗一起看过雪,他低下头看着添添光着的脚。

“添添,鞋呢?”

添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脚趾头冻得红红的。“忘了。”他跑回房间穿上棉拖鞋又跑出来,拉住游书朗的手,“游爸爸,我们下去玩!我要堆雪人!”游书朗说“等吃完饭”,添添说“吃完饭天就黑了”。游书朗把火关了,锅盖盖上,解下围裙,添添已经跑到门口换好了鞋,棉靴,红色的,脚后跟的拉链自己拉不上,蹲在那里拉了半天。樊霄走过去蹲下来,帮他把拉链拉上,又帮他把裤腿塞进靴筒里,他的右手使不上力,左手做得很慢,添添站在门口等着,没有催他。

楼下已经有不少人了,小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,大人在旁边站着拍照,添添从单元门冲出去,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雪,雪太松了,从指缝间漏掉了。他又捧了一把,捏了捏,没捏成团,散了,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,“游爸爸,雪怎么捏不起来?”游书朗走过去蹲下来,把雪在掌心里压了压,团成一个圆球,放在添添手心里。添添捧着那个雪球,眼睛亮了,“好凉!”他把雪球放在地上,又捧了一把雪,学着游书朗的样子团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,放在第一个上面。

樊霄站在单元门口,没有走过去,他靠着墙,右手插在裤兜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看着游书朗蹲在雪地里帮添添堆雪人,看着他的手指在雪里翻动,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,他想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像以前那样,但他没有动,他怕走过去会打破这片安静,怕游书朗看到他走过去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——他骗过他,利用过他,伤害过他,那些事像雪一样落下来,落在他身上,化不掉。

添添朝他喊,“樊爸爸!你过来!你帮我们堆!”樊霄看了游书朗一眼。游书朗蹲在雪地里,正在给雪人安眼睛——两颗黑色的石子,不知道从哪里捡的,他没有看樊霄,没有说“过来”,也没有说“别过来”。樊霄站了几秒,走过去。他在雪人旁边蹲下来,用左手捧了一把雪,团了一个圆球,放在雪人的身体上,他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,添添把手里的小宝贝插在雪人头上,红色的车顶露在外面,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帽子,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“它好像一个人。”

“像谁?”游书朗问。

添添想了想,“像雪人。”

游书朗笑了一下,很短,嘴角动了一下,樊霄看到了,他没有笑,低下头又捧了一把雪,把雪人底座加宽了一些。雪越下越大了,落在三个人身上,添添的头发白了,游书朗的肩膀白了,樊霄的睫毛上挂着一片雪花,没有化,他不敢动,怕动了那片雪花会掉,又怕它不掉,他低着头,睫毛上的雪花慢慢化了,变成一滴水珠,挂在睫毛尖上。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水珠落下来,滴在雪地上,消失了。

添添跑远了几步,蹲下来搓雪球。游书朗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雪,樊霄也站起来,退了一步,和游书朗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他不敢站太近。以前他站得很近,近到肩膀能碰到肩膀,近到手背能碰到手背,现在他不敢了,他怕游书朗不舒服,怕他的靠近会让游书朗想起那些他努力想忘记的事。

添添跑回来,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,举到樊霄面前,“樊爸爸,这个送你。”樊霄接过去,雪球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,水从指缝间滴下来,滴在雪地上,一个一个小坑。

“谢谢添添。”

添添又跑开了,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樊霄手心里那个正在融化的雪球,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怕它碎了的样子。

“樊霄。”

樊霄抬起头看着游书朗,他的睫毛上又挂了新的雪花,这次不是一片,是好幾片,白白的,细细的,像盐。他的鼻尖冻红了,耳朵也红了,他的眼睛看着游书朗,那双眼里的东西是怕——怕游书朗叫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又做错了什么,怕游书朗叫他是因为他站得太近了,怕游书朗叫他是因为他不想让他站在这里了。

“你站那么远干什么?”

樊霄的手指在雪球上收紧了一下,雪球碎了一半,掉在地上,另一半还躺在他掌心里,湿湿的,凉凉的。

“过来。”

樊霄走过去,走得很慢,雪在他的鞋底咯吱咯吱地响,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他走到游书朗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,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两个人之间的那半空中,游书朗伸出手,把他睫毛上那片雪花擦掉了,手指从他的左眼划到右眼,指腹擦过他的睫毛,那片雪花化了,水珠沾在游书朗的指尖上。

“冷吗?”

“不冷。”

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里的怕还在,但比以前淡了一些,像雪停了之后天边那层薄薄的云,还没散,但已经透出光了。

“手给我。”

樊霄把左手伸出来,手心里还有半颗没化完的雪球,游书朗把那半颗雪球拿掉,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,樊霄的手很凉,游书朗的手更凉一些。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更凉,谁的都在慢慢变热。

添添跑回来,手里又捧了一个雪球,看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停下来,站在那里看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喊“你们牵手了”,没有跑过去把两只手叠在一起,他蹲下来把雪球放在地上,自己也蹲在那里,两只手撑着下巴,看着那两个握着手的大人。

雪还在下,落在添添的头发上,落在游书朗的肩上,落在樊霄的右手上。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,石膏已经拆了,但还不能完全伸直,他在裤兜里慢慢把手指张开又合上,张开又合上,这个动作和康复训练时一模一样,但他不是为了康复,他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,还能在将来握住他想握的东西。

已读完:第67章 初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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