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苏州又下雪了,不是傍晚那种细细密密的盐粒,是鹅毛大雪,从早上就开始飘,到下午也没有停的意思。添添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,窗玻璃上全是他的哈气,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,又画了一个圆,又画了一个圆,三个圆挤在一起。
“游爸爸,今天晚上可以放烟花吗?”
“苏州不让放。”
添添撅了撅嘴,从窗台上滑下来,跑进樊霄的房间,拉住樊霄的左手,“樊爸爸,你以前放过烟花吗?”樊霄正在做康复训练,右手握着那个黄色的软球一下一下地捏,听到添添的话停下来。
“放过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添添想了想,“那你能不能在手机上看烟花?游爸爸说苏州不让放,但是手机上可以看。”樊霄笑了一下,很短,嘴角动了一下,“好,晚上樊爸爸给你找。”
游书朗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,做了添添爱吃的糖醋排骨,做了樊霄爱喝的咖喱汤,还包了饺子。馅是猪肉白菜的,白菜切得碎碎的,猪肉剁得细细的,混在一起,加了盐、生抽、香油,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不知道多少圈,搅到上了劲。他擀皮的时候添添搬了个小板凳站在旁边也要包,他的手太小了,捏不住边,馅从缝隙里挤出来,糊了一手面粉,游书朗没有嫌他添乱,把他包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,说“这几个你自己吃”。添添满意了,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跑去客厅看动画片。
傍晚的时候,游书朗把菜端上桌,糖醋排骨,咖喱汤,清炒时蔬,一碟卤味,一盘饺子。添添爬上椅子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啃得满嘴都是酱汁。他又夹了一块,举到樊霄面前,“樊爸爸,你吃。”樊霄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咬进嘴里,甜的,酸的,肉很嫩,骨头上的筋炖得软烂,一抿就化了。
“好吃。”
添添又夹了一块举到游书朗面前,“游爸爸,你也吃。”游书朗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咬进嘴里,嚼了嚼,“好吃。”添添开心了,低下头继续啃他的排骨,啃了三块,又吃了好几个饺子,吃不动了,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。“游爸爸,我吃饱了。”游书朗把他的碗收走,“去看电视。”
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客厅,打开电视,春晚还没开始,在放广告,他也不换台,就坐在那里看广告。
游书朗和樊霄坐在餐桌前,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。谁都没有说话,碗筷碰碗沿的声音,汤勺碰碗壁的声音,客厅里广告的声音,樊霄吃得很少,排骨只吃了一块,饺子吃了两个,咖喱汤喝了一半。
“怎么吃这么少?”游书朗问。
“吃饱了。”
游书朗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把剩菜收进厨房,把碗洗了。
春晚开始的时候,添添已经困了,他靠在游书朗身上,眼睛一眨一眨的,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。游书朗把他抱起来走进次卧,放在床上帮他脱了衣服和裤子,把被子拉到下巴,添添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手指。
添添睡着以后,游书朗从他房间里出来,轻轻带上了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暖黄色的,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樊霄房间的门。门关着,灯还亮着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细细的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,他走过去,敲了敲门,“还没睡?”里面沉默了一秒。“没有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还带着湿气,游书朗推开门走进去。
樊霄坐在床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,头发还没有干,水珠从发梢滴下来,落在肩膀上,洇湿了一小块。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左手拿着那条毛巾,没有擦,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,那双眼睛里有意外,还有一点很小很小的、不敢表露出来的期待。
“添添睡了?”樊霄问。
“睡了。”游书朗在他旁边坐下来,床垫陷下去一块,樊霄的身体微微往他那一边倾了一下,又自己正了回来,他没有往旁边挪,也没有靠过去。
游书朗没有看他,他看着对面那面墙,墙上什么都没有,白白的,空空的,和樊霄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。樊霄没有在这面墙上挂任何东西,没有贴添添的画,没有贴便签条,没有贴他从曼谷带来的那些照片。他的墙上什么都没有,白的,空的,像一个人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家、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东西挂上去、怕挂了又要摘下来。
“樊霄,我跟你说几句话,你听好了,”游书朗的声音不大,很平,他在说之前想了很久,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想,在给添添盖被子的时候想,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想,他想了很久,现在说出来了,“我原谅你了,我说过的话,我不会反悔。”
樊霄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以前的事,我不会再提了,你也不用再想了。”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我不需要你小心翼翼的,你每天活得战战兢兢,我看着难受,我原谅你,不是为了让你变成这样的,我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,和添添,和你,三个人,正常的过日子!”
樊霄的眼泪掉下来了,他没有擦,让它流着,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,右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蜷着,左手捏着那条毛巾,攥得很紧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冷,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、等到的时候身体比他先知道的那种抖。
“书朗,我害怕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每天都在害怕,我怕你有一天又带着添添走了,我怕我一醒来你就不在了,我怕你想起以前的事就不要我了,我怕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,我怕你对我笑是因为添添在,不是因为你想对我笑。”他的声音断了。“我每天都在怕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怕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,他的后背上那两块肩胛骨凸出来,把T恤撑出两道棱,他瘦了,从曼谷到苏州,从受伤到康复,他一直在瘦,他的脸瘦了,身体也瘦了,连手指都瘦了。骨节比以前更凸出了,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。
“樊霄,我不会走了,添添的学校在这里,我的工作在这里,你也在这里,我走去哪里?”游书朗伸出手,把他脸上那道泪痕擦掉了,“以前的事,翻篇了,我忘不掉,但我不会提了,你也不要再想了。”
樊霄把他的手按住,按在自己的脸上。他的手很凉,游书朗的手是热的,他把自己冰凉的皮肤贴在游书朗温热的掌心里。
“书朗,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不会再走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是因为添添?”
“不是。”
樊霄看着他,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嘴唇干裂了,他看起来不像品风投创的CEO,不像那个在曼谷呼风唤雨的人。他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、终于看到了一盏灯、但不敢走过去、怕那是幻觉的人。
游书朗把手从他的脸上收回来,低下头,解开樊霄右手康复手套的魔术贴,那只手的手指蜷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手背上有伤疤,新的,不是以前那道浅浅的旧疤,是这次车祸留下的,粉红色的,凸起来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他握住那只手,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,从食指到中指到无名指到小指,然后是大拇指,他的手指从樊霄的指根滑到指尖,掌心贴着掌心,十指相扣。
“你不要再跪着了,我原谅你了,不是因为你应该被原谅,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。恨你太累了,我恨不动了,我想好好过日子。樊霄,你值得我原谅这一次!”
樊霄的眼泪又涌出来了,这一次他没有忍着,没有把脸别过去,他让它们流着,流满了整张脸,他靠在游书朗肩上,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滚烫的。
“书朗,你以后会好好吃饭吗?你的胃还会疼吗?你一个人在实验室的时候,有人提醒你吃饭吗?”
游书朗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头发还没干透,凉凉的。
“你现在可以提醒我了,你天天在。”
樊霄哭得更凶了,他的手指攥着游书朗的衣服,攥得指节泛白。
游书朗把他从肩上拉起来,看着他那张被眼泪糊满的脸,低下头,嘴唇贴上去,贴在他的眼角,那里有一滴正在往下流的眼泪,他把那滴眼泪吻掉了,嘴唇在他的眼角停了一下,然后又移到他的颧骨,又移到他的嘴角,每一下都很轻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,化了,不见了。
“樊霄,我们好好的,你做饭我洗碗,你送添添我接他,你做得不好我说你,我说你你不许顶嘴,我做得不好你也可以说我,我不顶嘴。”
樊霄看着他,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,有灯影,有一个终于愿意停下来好好跟他说说话的人。
“好,不顶嘴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,很大,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。窗外有人在嬉笑,有人在欢呼……
游书朗把樊霄的手握在掌心里,他的手不再凉了,热了,比游书朗的手还热,他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,很慢很慢,从虎口画到指根,从指根画到指尖,樊霄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,不是要抽走,是往更深处扣进去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晚上,可以不走吗?”
游书朗看着他,他的头发还没干透,垂在额前,遮住了一点眉骨,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嘴唇上还有泪痕,他的手还握着他的,没有松开。
游书朗伸出手,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,手指从他的眉心划过去,沿着发际线,从左边划到右边。
“不走。”
樊霄闭上眼睛,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眼角还有一滴没有干的泪,游书朗低下头,把它吻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