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霄把游书朗惹生气的原因，说起来很小——他忘了结婚纪念日。
不是完全忘了，是记错了一天。游书朗在厨房忙了一下午，做了樊霄爱吃的咖喱蟹、冬阴功汤、绿咖喱鸡，摆了烛台，开了红酒，甚至换了那件樊霄说他穿很好看的深蓝色衬衫。樊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，里面是给添添买的乐高。他换鞋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的烛台和红酒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。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，从空白变成一种“完了”的灰白色。
“书朗，今天是……”
游书朗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，放在桌上，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和他在会议室里面对最难缠的客户时一模一样。
“吃饭。”
樊霄吃了那顿饭，吃得很慢。咖喱蟹的味道和平时一样，冬阴功汤的酸辣和平时一样，绿咖喱鸡的椰香和平时一样。但他吃不出味道，他的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，翻了好久才夹起一块鸡腿肉，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游书朗没有看他，给添添夹菜、盛汤、擦嘴，和每一个普通的晚上一模一样。但樊霄知道不一样，因为游书朗没有给他夹菜。他们在一起这么久，每次吃饭游书朗都会给他夹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，说“多吃菜”，今天没有。
添添吃完了饭，放下勺子，看看游书朗又看看樊霄。“游爸爸，樊爸爸是不是做错事了？”
游书朗端起碗站起来，“去问你樊爸爸。”他走进厨房，水龙头开了，哗哗地响。添添转过头看着樊霄，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问号，“樊爸爸，你做错什么了？”
樊霄看着他，“我忘了今天是结婚纪念日。”
添添歪着头想了想，“结婚纪念日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樊爸爸和游爸爸结婚的日子，每年这一天都要庆祝。”
添添想了想，“那你忘记了，游爸爸生气了？”
“嗯。”
添添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进厨房。游书朗正站在水槽边洗碗，锅铲在水里哗啦哗啦地响。添添抱住他的腿，“游爸爸，你不要生气了，樊爸爸说他忘记了，他不是故意的。”游书朗没有停下来，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，擦了擦手蹲下来，摸了摸添添的头，“游爸爸没有生气。去玩吧，乐高买回来了，让你樊爸爸陪你搭。”他站起来走出厨房，走进卧室，关上了门。
添添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又转过头看着樊霄。“樊爸爸，游爸爸说他没生气，但是他把门关上了，平时他不关门的。”
樊霄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，抬手敲了敲门。没有声音。他又敲了一下，“书朗。”没有声音。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——锁了。
添添跟过来站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他。“樊爸爸，游爸爸锁门了。他平时不锁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樊霄蹲下来，“添添，你去叫游爸爸开门，说你害怕一个人睡。”
添添点了点头，拍了拍门，“游爸爸，我害怕一个人睡，你开门好不好？”里面沉默了几秒，门开了，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添添，弯下腰把他抱起来，“走，游爸爸陪你睡。”他抱着添添走向次卧，从樊霄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没有看他。次卧的门关上了，但没有锁。
樊霄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走到次卧门口，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——游书朗在给添添讲故事，声音很低很轻，“……小汽车跑过山坡，跑过田野，它迷路了，但是它不怕，因为有人在等它回家……”添添的声音，“游爸爸，这个故事你讲过了。”游书朗说，“那换一个。”添添说，“不要换，我喜欢听这个。”
樊霄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没有开灯，在黑暗中坐着。茶几上还放着那盒乐高，包装纸在月光下微微反光。他看了一会儿那盒乐高，想起了今天下班前去商场的情景——他在玩具区站了很久，不知道买什么，最后拿了添添说要的那套乐高，结了账就走了。他忘了今天是几号，忘了手机日历上那个标记了红圈的日子，忘了游书朗上个月说“结婚纪念日我们就在家吃，我做饭”的时候，他点了头。他点了头。然后他忘了。
沙发陷下去一块，添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次卧跑出来了，爬到他旁边坐下来。“樊爸爸，游爸爸睡着了。”
“他睡着了？”
“嗯，他讲故事讲着讲着自己睡着了。他好累，他眼睛下面有青青的。”添添的声音很小很小，小到像怕吵醒谁。
樊霄伸出手摸了摸添添的头，“你怎么不睡？”
“我担心你们。”添添的声音还是很小。“樊爸爸，你去跟游爸爸说对不起，说了对不起他就原谅你了。”樊霄看着他，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月亮的光，有客厅里没开灯的黑，有一个五岁小孩能给出的最好的建议。樊霄没有说“说了也没用”，没有说“你不懂”，他把添添抱起来走进次卧。游书朗睡着了，侧躺着，一只手放在添添的枕头上。灯没有关，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眼底的那层青色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，即使在睡梦中也抿着，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。
樊霄把添添放在床上，帮他盖好被子。添添拉着他的袖子，“樊爸爸，你也睡。”樊霄在床边坐下来，游书朗的手放在添添的枕头上，离他的手很近。樊霄伸出手把游书朗的手握住了，很轻很轻，轻到怕吵醒他。游书朗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没有抽回去。
添添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，笑了，闭上了眼睛。
过了很久，游书朗醒了，他睁开眼看到樊霄坐在床边，手被樊霄握着。他把手抽回去坐起来，看了看添添——添添已经睡着了，睫毛在微微颤动，小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。游书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添添的肩膀，下床走出次卧。
樊霄跟在他后面，“书朗。”
游书朗走进卧室，樊霄跟了进去。游书朗转过身看着他，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血丝，很细很细的红线，像很久没有睡好的人眼睛里的那种血丝。不是哭过，是累的。
“书朗，对不起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？不是因为你忘了纪念日。是我在厨房站了四个小时，做了一桌子菜，你进门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，你在看手机。”
樊霄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换了衬衫，我看到了。”樊霄的声音很低。“深蓝色的，你说过很好看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“那你为什么不看菜？”
樊霄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话。
“算了，”游书朗转身走向浴室，“睡吧。”
樊霄站在卧室里，听着浴室的水声。水声停了，游书朗走出来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，头发还湿着，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。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，背对着樊霄。樊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躺下去。他伸出手想碰游书朗的背，手还没有碰到，游书朗往床边挪了挪。樊霄把手收回去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很窄很窄的、黑暗的缝隙。
添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。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小睡衣，头发翘着，手里攥着那辆小宝贝。“游爸爸，樊爸爸，你们在吵架吗？”游书朗坐起来，“没有。你怎么醒了？做噩梦了？”添添走过来爬上游书朗的床，钻到两个人中间，左边看看游书朗，右边看看樊霄。“樊爸爸，你睡过去一点，我要睡中间。”
樊霄往旁边挪了挪，添添躺在两个人中间，把小宝贝放在枕头旁边。他想了想，“游爸爸，你明天给我买那个大车车好不好？就是上次在商场看到的那个，红色的，很大很大的那个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，“你樊爸爸不是刚给你买了乐高吗？”
“乐高是乐高，大车车是大车车。我想要大车车。”添添说完，转过头看着樊霄，挤了一下眼睛。那个挤眼睛的动作很快很快，快到游书朗不可能看到，但樊霄看到了。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，很轻很轻。
“添添，很晚了，睡觉。”
添添闭上眼睛，过了几秒又睁开。“游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生樊爸爸的气了，他今天下班的时候给我买乐高，在玩具店站了很久。他本来要买那个大车车的，但是大车车太贵了，他的钱都在你那里，后来他就买了乐高。他站在那里看那个大车车看了好久好久，眼睛都不会动了。”添添的声音越来越小，说到最后像蚊子叫。“他不是故意忘记的，他只是太忙了。”
游书朗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添添的头上，轻轻的摸了摸。添添说完了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游书朗的胸口，不动了。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，他睡着了。游书朗的手还在他的头发上，没有收回来。黑暗里三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，添添在中间，左边是游书朗，右边是樊霄。
过了很久，游书朗把手伸过来，越过添添的头顶。樊霄也把手伸过去，两只手握在一起，隔着一个小小的、熟睡的、手里还攥着红色小汽车的五岁男孩。
“明天去买那个大车车，”游书朗说。声音很低很轻，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。
樊霄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，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