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,游书朗难得没有去研究所。项目告一段落,新一阶段的实验方案还没最终敲定,周五一整天都空着,他在厨房里磨蹭到快十点,洗了碗、擦了灶台、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掉,添添在幼儿园,樊霄在公天天司,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,沙发上的靠垫拍整齐了,茶几上的杂志摞好了,窗台上的多肉浇过水了,没什么可做的了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樊霄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樊霄早上发的——“今天降温,多穿一件。”他回了一个“嗯”,他盯着那个“嗯”字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樊霄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什么时候来我公司看看?我办公室的窗帘是你喜欢的颜色。”那是樊霄公司搬到苏州后不久说的,大概说了四五次,他每次都答应说“好”,但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去——实验走不开、添添要开家长会、太累了不想出门,樊霄没有再催了,游书朗把那句“好”在心里又答应了一遍,换了鞋,拿了车钥匙。
品风创投国内总部的写字楼在工业园区,离添添的幼儿园不远,离游书朗的研究所也不远。他以前开车从门口经过过很多次,但没有进去过,灰色的玻璃幕墙,很高的挑高大堂,门口站着两个保安,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,乘电梯上了一楼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大堂的光涌进来,亮得有些刺眼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前台是弧形的,深灰色,后面的墙上嵌着品风创投的logo,银色的,简洁,冷峻。前台坐着一个人,年轻姑娘,头发梳成低马尾,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裙,妆容精致,口红是很正的红色,她正在低头看手机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游书朗脸上,那目光很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——浅蓝色家居衬衫,深灰色西裤,没有打领带,没有穿外套,手里只拿着一部手机。她很快判断出这个人不是来谈业务的,谈业务的人不会穿家居衬衫,不会不带文件,不会一个人来。
“先生您好,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她的声音很职业,和博海药业的前台小姑娘训练出来的语调一模一样。
游书朗站在前台前面,看了她一眼,“没有,我找樊霄。”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樊霄,公司里没有人直呼樊总的名字,连几位副总都叫他“樊总”,这个人站在前台连姓带名叫“樊霄”。她的目光又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这次看得更仔细了,没有看出任何特别之处,衬衫是浅蓝色的,普通款;西裤是深灰色的,普通款;皮鞋是黑色的,普通款;手表——没有戴手表,她心里有了判断。
“先生,樊总在开会,不方便见客。您有预约的话我可以帮您登记,没有预约的话请您先预约,樊总的行程很满。”她把“很满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。
游书朗看着她的脸,那张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,眼睛弯起的弧度刚好,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也不会让人觉得亲切。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前台,在博海的时候他培训过她们,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——“微笑要刚好,不能太冷不能太热。称呼要刚好,不能太生疏不能太亲近。拒绝要刚好,不能让客人觉得被冒犯,也不能让客人觉得有机可乘。”这个前台每一处都做到了“刚好”,但她看他的眼神不对,那种眼神他见过,在曼谷,在博海,在那些想接近周明远的女员工脸上。
“你可以给樊霄打电话,告诉他游书朗来了。”
“樊总在开会,我不能打扰。”
“那给阿火打。”
“阿火经理也在开会。”
“你可以把阿火的号码给我,我自己打。”
她的微笑没有变,“先生,我怎么能确定接电话的就是阿火经理呢?现在AI换脸换声的技术那么发达,谁知道对面是谁?”
游书朗看着她,那双眼里的光暗了一点,不是生气,是那种一个人耐心被一点一点磨掉时发出的微弱信号。
“那你现在给阿火打电话,用座机打,外放,是不是他本人,你听不出来?”
她看着游书朗,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——不是慌乱,是那种被逼到墙角、不肯认输、还在找借口的人脸上特有的僵持。她张了张嘴,正准备说话,大堂里忽然响起一个机械的女声,从头顶的音响里传出来,回荡在整个空旷的空间里——“游书朗先生,欢迎您。”所有人都抬头看,保安,保洁,路过的员工,前台的漂亮姑娘,都在找那个声音从哪里来。
“游书朗,权限——最高,匹配——配偶。”机械的女声一字一顿。
“叮——”电梯响了,不是普通电梯,是总裁专属电梯,门上的银色logo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门开了,樊霄从里面走出来,不是走,是扑。他穿着深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,白衬衫,银灰色领带,头发梳着中长发的背头,每一步都踩得很急,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哒哒哒,他扑到游书朗面前,右手还戴着那枚薄薄的康复手套,一把拉住游书朗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书朗!你怎么来了?你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?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层大堂都听得到。他的嘴角翘着,不是那种克制的、微微抿着的笑,是那种压都压不下去的、从心里漫出来的、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想见的人时的笑。他笑得一脸不值钱,前台那个漂亮姑娘看着樊霄的笑,僵住了,她来公司一年多,从来没有见樊霄笑过。他在公司里是不苟言笑的——开会时不笑,签文件时不笑,从大堂走过时不笑,连年会时站在台上抽奖都不笑,他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,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。
“你的前台说你在开会,我不想打扰你。”游书朗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插进裤兜里,那个动作带着一点“我生气了但我不说”的意思。
“我开会那有你的到来重要?”樊霄又把他的手从裤兜里拉出来了,握得更紧了,他的拇指在游书朗的手背上蹭着,一下一下的,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,“你也可以给阿火打电话啊。”
游书朗翻了一个白眼给他,幅度不大,但樊霄看到了。
“我没阿火的号码。”
“我不是推给你了吗?”
“换了手机,没存。”
樊霄看着他,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。他拉着游书朗的手往总裁电梯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转过身,目光扫过前台,扫过那个漂亮姑娘,扫过阿火,阿火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阿火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意思是——知道了。
樊霄拉着游书朗走进电梯,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游书朗看到前台的漂亮姑娘站在弧形台后面,脸上的表情不是僵,是白。不是粉底的白,是血从脸上退下去之后、露出底下那层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白。
阿火转身走向前台。
“你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漂亮姑娘低下头,从台子后面走出来,跟在他后面,路过的员工站在那里还没有走,互相看了看,谁都没有说话,保安把目光移开了,保洁把拖把放进水桶里,继续拖地。
电梯里,樊霄一直拉着游书朗的手,没有松开,他的拇指还在他的手背上蹭着,一下一下的,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。他看着电梯里镜子里的自己,笑得太傻了,他试了试把嘴角压下去,压了两次,压不下去,不压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游书朗看着他。
“高兴。”
“有什么好高兴的?”
“你来了。”
游书朗看着他,又翻了一个白眼,这一次幅度大了一些,樊霄看到了,笑得更开了。他的牙齿很白,整齐的,和他在财经杂志封面上露出的那种笑不一样,财经杂志上的笑是收着的、克制的、计算过的,现在的笑是不收着的、不克制的、没有计算过的。电梯到了顶楼,门开了。樊霄拉着游书朗走出去,走廊很长,地毯是深灰色的,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,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,门开着。
樊霄的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正对着苏州的天际线,和曼谷的办公室不一样,曼谷的办公室是冷的、硬的、线条锋利的,这间是暖的。深灰色的沙发,原木色的茶几,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,和他以前在博海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一样,书架上摆着几本专业书,还有一些相框,游书朗走过去,看到相框里是添添的画——太阳是绿色的,河是蓝色的,三个人是手牵着手的。画已经旧了,纸边卷起来了,但被仔细地压在玻璃下面,旁边还有一张照片,是他们在雪地里堆雪人那次,添添拍的,他的手太小了,拿不稳手机,拍歪了,只能看到两个大人的下半身和一堆歪歪扭扭的雪,但樊霄把它洗出来,放在相框里,摆在办公桌上。
办公桌是深色的木质,桌上放着一台电脑、一叠文件、几支笔,还有一个白色的马克杯,杯身上印着一行字——“全世界最棒的爸爸”。这是添添去年父亲节送的,游书朗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,樊霄的那个杯子里泡着茶,是游书朗爱喝的玄米茶。游书朗看着那杯茶,不知道是樊霄自己喝的还是给他泡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要来?”游书朗问。
“不知道,这个杯子每天都在这里,茶每天换三次。”
游书朗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,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能入口的温度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玄米茶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清甜的,带着一点炒米的焦香。他想起以前在博海,他每次去樊霄办公室,樊霄都会给他泡一杯玄米茶,他以为那是秘书泡的,后来才知道是樊霄自己泡的,他泡的茶,水温刚好,茶叶的量刚好,连泡的时间都刚好,他从来不多问,他只是泡。
“你办公室的窗帘是我喜欢的颜色?”游书朗看着窗边那扇落地窗,窗帘是浅灰色的,不是他喜欢的颜色。他喜欢的是深灰色,和曼谷的办公室一样,他忽然意识到,樊霄说的“你喜欢的颜色”不是窗帘的颜色,是这间办公室的温度。他看了樊霄一眼,樊霄站在他旁边,嘴角那个弧度还在,他没有解释。
“到处看看吧。”樊霄说。
游书朗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,书架上的专业书是他读研时用过的版本,有些已经绝版了,不知道樊霄从哪里找到的,茶几上的绿萝长得很好,叶子绿得发亮,盆是白色的,和他以前在博海买的那盆一模一样。沙发上的靠垫是深蓝色的,他喜欢的颜色,窗台上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,胖乎乎的,粉粉的,和他以前放在樊霄曼谷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一样,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多肉看了很久。
“这盆多肉,你还留着?”
“嗯,从曼谷带过来的。”
游书朗的手指在花盆的边缘上划了一下,陶土的,粗糙的,和以前那盆一样,他想起自己当初买这盆多肉的时候,只是觉得樊霄的办公室太冷清了,买盆绿植放会好一些。他没想到樊霄会把它从曼谷带到苏州,从旧办公室带到新办公室,从一个城市带到另一个城市,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就被扔掉了。他以为他走了以后,樊霄会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清掉,他没有,他把多肉带过来了,把添添的画带过来了,把那盆绿萝带过来了,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好,一件一件地摆在新办公室里。
“樊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樊霄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游书朗伸出手,把他领口那颗系歪的扣子解开了,又重新系上,那颗扣子没有系歪,但他还是解开了,又重新系上,他的手指很慢很慢,慢到像是在丈量那颗扣子和扣眼之间的距离,樊霄的呼吸变轻了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游书朗的手指从扣子上滑开,碰到他的锁骨,那里还是那么突出,他还是很瘦,这两年长了差不多五斤,但锁骨还是凸出来的。
游书朗抬起头看着樊霄,樊霄也看着他,那双眼里的光是温的、稳的、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
“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公司了?”
“就是想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樊霄的睫毛颤了一下,他低下头,嘴唇贴上去了,不是轻轻的、试探的吻,是压下去的、不容拒绝的、把所有的等待和思念压进这个吻里的吻,游书朗的手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后颈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回吻了他。窗外是苏州的天际线,不高,很平,灰蒙蒙的,和曼谷不一样,曼谷的天际线是高的、挤的、张牙舞爪的。苏州的天很矮,云压得很低,像一个伸手就能够到屋顶的房间,樊霄把游书朗抱紧了,他的右手还戴着康复手套,使不上全力,但他用了左手,把游书朗牢牢地扣在怀里,游书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好了好了,你勒死我了。”
樊霄松了一点,但没有松开,他的脸埋在游书朗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书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多来看看我。”
“看心情。”
樊霄笑了,笑声从游书朗的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久久未消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