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张启山派了人来。
来的是张日山,他站在二爷府门口,一身笔挺的军装,腰背挺得笔直,表情冷淡得像一块石头。院子里的人都在看他,但他只看着一个方向——黎簇的房间。
“佛爷要见你们。”他的目光在黎簇和吴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,“你们两个。”
黎簇和吴邪对视了一眼。吴邪微微点了一下头,意思是“走吧”。
去张府的路上,三个人走得很沉默。
张日山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大,像是在赶时间。吴邪走在中间,黎簇走在最后面。长沙的老街在清晨时分还很安静,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,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。
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,张日山忽然放慢了脚步,退到和黎簇并排的位置。
“你昨天在墓里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身体发光的瞬间,你去了哪里?”
黎簇看了他一眼。
张日山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审问,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“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黎簇说。
“多远?”
“远到可能回不来。”
张日山沉默了几秒。他走在黎簇旁边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黎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“那你还回来做什么?”
黎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张日山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黎簇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惊讶、不解、还有一丝黎簇读不懂的……落寞?
“那个人,”张日山的目光越过黎簇的肩头,看向走在后面的吴邪,“是他?”
黎簇没有回答。
但张日山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加快脚步回到了队伍最前面。
走在后面的吴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张启山的宅子在长沙城最繁华的地段,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显得威风凛凛。正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齐铁嘴坐在左边的椅子上,手里还是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,正悠哉游哉地扇着。吴老狗坐在他旁边,腿上趴着一条小黄狗,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头。
李士堂也在。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喝,只是看着茶水出神。看到黎簇和吴邪进来,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吴邪,那种目光不是好奇,而是——某种专业人士才会有的、对“感兴趣的东西”的本能关注。
张启山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的面前摊着几张纸,看起来像是某种报告,但黎簇注意到那几张纸上一个字都没写——张启山不是在“看”报告,而是在等他们来。
一个下马威——用一种不刻意的方式告诉你,我的时间很宝贵,但我在等你,你应该感到荣幸。
吴邪对这套东西太熟悉了。
“坐。”张启山抬了抬下巴,语气随意但不容拒绝。
吴邪没坐。他站在正堂中央,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兜里,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。黎簇站在他旁边,比他靠后半步的位置——不是刻意为之,但那个站位在张启山眼里非常有意思。这说明两个人之间,吴邪是主导者。
“你就是吴邪?”张启山的目光落在吴邪身上。
“是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杭州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以前开过古董店。”吴邪顿了顿,“后来转行了。”
“转行做什么?”
“帮人找东西。”
张启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这个回答太巧妙了——“帮人找东西”这个说法可以解释一切。找古董是找东西,找人也是找东西,找墓也是找东西。它可以是真的,也可以是假的,怎么说都行。
“找什么东西?”
吴邪看着张启山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。
“该找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正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。
齐铁嘴的扇子停了,吴老狗摸狗头的手也停了,李士堂端起了茶杯但没送到嘴边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吴邪和张启山之间那条无形的战线上。
张启山盯着吴邪看了三秒钟,然后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不怕我?”他问。
“我应该怕你吗?”吴邪反问。
“大多数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都怕。”
“我不是大多数人。”
张启山嘴角微微上扬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“有意思”的表情。他偏头看了张日山一眼,张日山微微摇头,意思是“这个人不简单,但暂时没有发现威胁”。
“行。”张启山说,“你说你是来找人的,找的是他?”他指了指黎簇。
“是。”
“找到了,然后呢?”
“带他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回他该回的地方。”
张启山的目光在吴邪和黎簇之间来回了几次,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,像是在做什么决定。
“在你们离开之前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帮我查清楚那座墓的事。”张启山说,“你从那道青铜门里出来的,你身上一定有和那座墓相关的东西。我要知道那座墓是谁建的、为什么建、那道门通向哪里。查清楚之后,你们可以走。”
吴邪沉默了。
他知道张启山不会轻易放他们走。一个来历不明但显然不简单的人出现在长沙,张启山要么收为己用,要么彻底清除。现在张启山选择了第三条路——用条件来绑定他们,让他们在为张启山卖命的同时,慢慢暴露自己的底细。
这是阳谋。你看得穿,但不得不入局。
“好。”吴邪说,“但我们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查墓期间,我们不能被监视。我需要行动的自由。”
张启山看了张日山一眼。张日山皱了皱眉,显然不赞同,但张启山已经点了头。
“可以。”张启山说,“但你们不能单独行动,每次下墓至少要跟九门的人一起。”
吴邪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张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吴邪停住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这个人,”张启山说,“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见过的一个疯子。”张启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,“那个人为了找一个人,花了十年时间。他觉得值得。”
吴邪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正堂里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,但张启山注意到了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像是在说——你看,我猜对了。
吴邪没有说话,大步走出了正堂。
黎簇跟在他身后,走之前回了一下头。
他看到李士堂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——热切。
不是普通的好奇,不是普通的兴趣,而是一种——收藏家看到珍品时的、近乎贪婪的热切。
黎簇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但没有表现出来,转身走了出去。
李士堂坐在角落里,看着黎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慢慢地端起了茶杯。
茶已经凉了,但他不觉得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那个年轻人身上,有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东西——青铜器的气息,和那些古老的、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符号。如果他能拿到黎簇身上的那些东西,他李士堂的名字,将被刻在古董行当的丰碑上。
他放下茶杯,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