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页
簇落九门,逢邪归墟第5章 回城·暗流
90 段

第5章 回城·暗流

90 段

从墓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。

夕阳把整片山丘染成了暗红色,远处的长沙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黎簇走在队伍中间,吴邪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。

不是黎簇故意要保持距离,而是张日山安排的——吴邪被放在队伍末尾,前面是张家的两个伙计,后面没有退路,旁边也没有可逃的方向。

吴邪对此不置一词。他走得很稳,步速不快不慢,跟得上队伍但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但黎簇注意到,吴邪的左手一直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过度疲劳。他亲眼见过吴邪在沙海里三天不睡觉还能保持精准的判断力,但那是靠药物和意志力硬撑的,代价是之后连续几天的身体崩溃。

吴邪现在就在硬撑。

黎簇放慢了脚步,从队伍中间退到了吴邪旁边。

“你干什么?”张日山的声音从前头传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黎簇说,“他走太慢了,我催催他。”

张日山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很复杂——有审视,有不解,还有一种黎簇读不懂的东西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转回头继续带队。

吴邪偏头看了黎簇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你没必要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什么没必要?”

“退到后面来。张日山在看你。”

“让他看。”黎簇的语气很淡。

吴邪沉默了两秒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轻到风一吹就散了,但黎簇听到了。那个笑声里有太多东西了——无奈、感动、心疼,还有一丝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柔软。

沙海邪帝不应该有这么柔软的笑。

但吴邪在黎簇面前,总是不自觉地露出这种不该有的柔软。

进城之后,二月红做主把两个人都带到了他的宅子里。长沙城外二爷府,青砖灰瓦,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丫头提前得了信,让下人收拾了两间厢房出来。

吴邪站在厢房门口看了一眼,转身进了黎簇的房间。

“我们俩住一间。”他说。

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。

丫头的脸色有些为难,看向二月红。二月红正在喝茶,闻言放下茶杯,抬起眼皮看了吴邪一眼。

“张家的规矩,来历不明的人不能单独过夜。”张日山站在院子里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“你们俩必须分开。”

“我不是来历不明。”吴邪靠在门框上,歪着头看张日山,“我是他的朋友。”

“你说朋友就是朋友?”张日山皱起眉,“我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
吴邪沉默了一瞬。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名。“吴邪”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意义,但说出真名就等于暴露了太多信息。吴这个姓氏在长沙太敏感了——吴老狗就在院子里站着呢,一个姓吴的陌生人突然出现,很难不引起联想。

但吴邪还是说了。

“吴邪。”他说,“我叫吴邪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吴老狗正在院子角落逗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小黄狗,听到这个名字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了吴邪一眼,目光里有好奇,有警惕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
姓吴。这个名字让他觉得有点奇怪,好像在哪里听过,但又不可能听过。

“吴邪?”吴老狗拍了拍手站起来,“你是哪里人?咱们说不定是本家。”

“杭州人。”吴邪说得简短,没有接“本家”的话茬。

吴老狗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看吴邪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变化很微妙,不是怀疑,而是——亲近。一个杭州姓吴的人,千里迢迢跑到长沙来找一个来历不明的朋友,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,但吴老狗就是对这个叫吴邪的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,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
“行,一间就一间。”吴老狗开口了,“二爷,让他们住一起吧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院子里的人都看向吴老狗。吴老狗在九门里不是最有话语权的,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特质——他很少说话,但他说的话通常是对的。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,而是因为他的直觉准得可怕。

二月红看了吴老狗一眼,又看了看黎簇和吴邪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“一间。但晚上不许出门。”

丫头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了。张日山皱了皱眉,看了吴老狗一眼,那一眼里有不满。吴老狗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,蹲回去继续逗狗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
吴邪走进黎簇的房间,关上门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这几年来所有的疲惫都从肺里挤了出来。

黎簇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
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脸盆架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
“你不应该跟张日山对着干。”黎簇没有回头,“他不是坏人,但他疑心重。你越是不配合,他越是不放你。”

“我无所谓。”吴邪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,闷闷的,“我不是来交朋友的。”
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
沉默。
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
久到黎簇以为吴邪不会回答了,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三四下。

然后吴邪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黎簇的耳朵里。

“我来带你回去。”

黎簇的手指在窗棂上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
“如果回不去呢?”

“那就找别的路。”
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
“那就一直找。”

“吴邪。”黎簇终于转过身,看着靠在门板上的那个人。

油灯的光照在吴邪脸上,把他眼底的青黑和颧骨的棱角照得一清二楚。这个人瘦了太多,也老了太多,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四十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不像一个被生活磨了这么久的正常人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黎簇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压抑什么,“你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,没有后路,没有任何人认识你。你放弃了你在原来的世界拥有的一切——地位、财富、人脉、安全——就为了来找我?你不觉得这个决定很不理智吗?”

吴邪看着他,安静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容不是沙海邪帝式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假笑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很疲惫的、但又很认真的笑。

“我这一辈子做的决定,”吴邪说,“没有几个是理智的。”

黎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转过头,继续看向窗外。院子里很安静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白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,一声一声的,像是永无止境。

黎簇忽然想起了一句话。

吴邪在巴丹吉林沙漠里对他说过的话。

——“黎簇,你会恨我的。”

当时他回答的是:“我他妈现在就恨你。”

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
恨和爱之间的那条线,从始至终都是模糊的。

那天晚上,黎簇没有睡。

他坐在窗边,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变化。吴邪躺在床的外侧,呼吸很沉很均匀,像是在深度睡眠中。但黎簇注意到,他的姿势不是一个深度睡眠的人会有的——他的右手压在枕头下面,左手搭在腹部,双腿微微弯曲,是一种随时可以起身战斗的姿势。

沙海的痕迹,刻在骨头里,连睡觉的时候都抹不掉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黎簇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
“你没睡。”他说。

吴邪没有否认。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样子。

“睡不着。”吴邪说,“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了。到了一个新的环境,身体会自动保持警觉。”

黎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
“你睡吧,我看着。”

吴邪在黑暗中看向他。

黎簇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。那目光里有惊讶,有感动,有一种——

黎簇不愿意往下想了。

“……好。”吴邪说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后背露给了黎簇。

那是一个极度信任的姿态。

黎簇看着吴邪的后背,看着那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,忽然觉得鼻头一酸。

他别过脸去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。

长沙的清晨来了。

---

已读完:第5章 回城·暗流

本章讨论0 条讨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