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狗是所有喜欢黎簇的人里,最特别的一个。
因为他的喜欢,和爱情无关。
不是张日山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喜欢,不是霍锦惜那种直接的、带着占有欲的喜欢,不是解九那种惺惺相惜的、棋逢对手的喜欢,不是齐铁嘴那种真诚的、不带杂质的喜欢,不是二月红那种安静的、压在心底的喜欢,不是陈皮阿四那种笨拙的、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喜欢。
吴老狗的喜欢,就是单纯的——喜欢。
像喜欢一条狗一样喜欢黎簇。
不是贬义。吴老狗对狗的喜欢,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感情之一。他不要求狗回报什么,不要求狗理解他什么,不要求狗成为他想要的样子。他喜欢狗,因为狗就是狗。狗忠诚,狗善良,狗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舔你的手,狗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。
黎簇在吴老狗眼里,就是一条这样的狗。
不是说他像狗,而是说吴老狗对黎簇的感情,和他对狗的感情是同一种——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、无条件的喜欢。
这天下午,吴老狗带着他的三条狗来到二爷府的偏院。
黎簇在院子里削手杖——他在给吴老狗做的那根,杖头的小黄狗已经雕出了雏形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,和他怀里那条真正的小黄狗有七八分相似。
吴老狗蹲下来,看着那根手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黎簇。
“你这个人,”吴老狗说,“手太巧了。”
“练出来的。”黎簇说。
“练什么?雕木头?”
“练刀。”黎簇说着,用小刀在杖身上刻了一道纹理,“用刀的人,手要稳。雕木头是最好的练习方式。”
吴老狗点了点头。他把怀里的小黄狗放在地上,狗立刻跑到黎簇脚边,摇着尾巴蹭他的裤腿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吴老狗说。
“它喜欢所有人。”黎簇低头看了狗一眼。
“不。”吴老狗摇头,“我的狗,不随便喜欢人。它喜欢你,说明你值得。”
黎簇没有接话。他放下手杖,弯下腰挠了挠狗的下巴。狗舒服得眯起眼睛,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。
吴老狗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黎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跟吴邪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黎簇挠狗下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朋友。”他说。
“朋友?”吴老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里有一种“你骗谁呢”的笑意,“你看着他的时候,眼神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你看其他人的时候,眼神是平的。看他的时候,眼神是深的。”吴老狗说着,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就像这汪水——平的湖水,和深的潭水,你能说是一样的吗?”
黎簇没有回答。
吴老狗也不在意。他把石子扔进院子角落的水缸里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”吴老狗说,“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吴邪看你的眼神,比你看他的眼神更深。”
黎簇的手指在狗背上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的声音有些低。
“因为我见过很多种眼神。”吴老狗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人看狗的眼神,狗看人的眼神,人看人的眼神。深情的,薄情的,真心的,假意的。我见过太多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黎簇,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种很认真的光。
“吴邪看你的眼神,是我见过最深的。”
黎簇垂下眼,看着脚边的小黄狗。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在快乐地摇着尾巴,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。
“吴老狗。”黎簇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把你看到的告诉别人吗?”
吴老狗笑了。那笑容很暖,像冬天的太阳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又不是长舌妇。”
黎簇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吴老狗蹲下来,把小黄狗抱回怀里,“你只要把我的狗雕得好看一点就行了。”
黎簇看了一眼手杖上那只雕了一半的小黄狗。
“一定。”他说。
那天傍晚,吴老狗抱着狗走在回自己宅子的路上,经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想起黎簇说“朋友”时的表情——嘴巴说的是“朋友”,但眼睛说的是别的东西。
吴老狗见过的感情太多了。他见过张启山对张日山的师徒之情——严厉的,但严厉里有心疼。他见过二月红对丫头的夫妻之情——温柔的,但温柔里有愧疚。他见过陈皮阿四对二月红的敬慕之情——狂热的,但狂热里有不安。
但他没见过吴邪对黎簇的那种感情。
那种感情,像是——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了自己的命。
不是“像命一样重要”,而是——那个人就是命本身。
没有那个人,命就没有意义。
吴老狗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黄狗,狗已经睡着了,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
“小狗啊小狗,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,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命,是福还是祸?”
狗没有回答。
吴老狗笑了笑,抱着狗走进了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