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不是一个敏感的人——至少在沙海之前不是。但在沙海里,他学会了察言观色,学会了从一个人的微表情里读出他的真实想法,学会了分辨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,什么是善意什么是算计。
所以他看得懂张日山看黎簇时的眼神——那是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、小心翼翼的爱意。
他看得懂霍锦惜看黎簇时的眼神——那是想占有但又不想让对方反感的、聪明的爱意。
他看得懂解九看黎簇时的眼神——那是棋逢对手的、惺惺相惜的喜欢。
他看得懂齐铁嘴看黎簇时的眼神——那是真诚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、纯粹的喜欢。
他看得懂二月红看黎簇时的眼神——那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的、安静的爱意。
他看得懂陈皮阿四看黎簇时的眼神——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、笨拙的喜欢。
他看得懂吴老狗看黎簇时的眼神——那是欣赏、好奇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。
吴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也没有任何资格说。
因为他和黎簇之间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承诺,没有定义,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。他只是黎簇口中的“一个朋友”,一个千里迢迢追过来的朋友,一个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朋友,一个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紧张、会在他被人靠近的时候沉默的朋友。
仅此而已。
这天晚上,吴邪一个人坐在二爷府的屋顶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,也许是身手还没生疏,也许是脑子太乱反而身体变得灵活了。他坐在屋脊上,看着长沙城的万家灯火,夜风吹得他的冲锋衣猎猎作响。
黎簇不知道从哪里也爬上来了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吴邪没看他。
“你不在房间,不在院子,不在书房,不在后院。”黎簇说,“不在室内,那就只能在室外。室外能待的地方不多,屋顶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吴邪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找我?”
“没有。”黎簇说,“我就是想上来看看。”
吴邪没有拆穿他。
两个人坐在屋顶上,沉默了很久。
吴邪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第一次见到黎簇的时候,他还是一个高中生,瘦得像一根竹竿,眼睛里全是倔强和不甘。想起在沙海里,他把黎簇一步一步地推向前线,看着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战士。想起黎簇消失的那天,他在古潼京的地下室里站了整整一夜,站到腿失去知觉,站到张起灵来找他。
“吴邪。”黎簇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话变少了。”
吴邪愣了一下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黎簇说,“以前你至少会说一些废话。最近你连废话都不说了。”
吴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想你。
想你身边那些人看你的眼神,想我有没有资格在意那些眼神,想我到底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你身边的。
但吴邪不能说这些。他把这些话说出来的话,他和黎簇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破了。他怕窗户纸破了之后,看到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。
“想怎么回去。”吴邪说。
“你想回去?”
“你想吗?”
黎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,那里有星星,比他在原来的世界里看到的星星多得多。
“有时候想。”黎簇说,“有时候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?”
“因为在这里,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。”黎簇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没有过去的人,就没有包袱。我可以重新开始,做我想做的事,成为我想成为的人。不用被‘黎簇是谁’、‘黎簇做过什么’这些东西困住。”
吴邪看着他,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因为黎簇说的“包袱”,有一部分是他给黎簇背上的。那些蛇,那些费洛蒙,那些不属于黎簇的记忆——都是他吴邪亲手推给黎簇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吴邪说。
黎簇转头看着他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道什么歉?”
“你说的那些包袱,”吴邪的声音有些涩,“有一部分是我给你的。”
黎簇看了他几秒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“我不是在怪你。”黎簇说,“我是在说一个事实。没有过去,有好处也有坏处。好处是不用背着那些东西往前走,坏处是——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吴邪,你追着我来到这里,你放弃了你在原来的世界里的一切。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也在逃避什么?”
吴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他在逃避什么?
他在逃避一个没有黎簇的世界。
他在逃避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不是想起黎簇,而是想起黎簇已经消失了的事实。他在逃避张起灵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个眼神里有理解,有同情,有一种“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我也帮不了你”的无力。他在逃避黑瞎子问“黎簇那小子呢”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尴尬。
他在逃避所有的一切。
因为他所有的一切,都跟黎簇有关。
“也许吧。”吴邪说。
黎簇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无奈,还有一种吴邪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吴邪。”黎簇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逃避。我在这里。”
吴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黎簇说“我在这里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这句话的分量,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。
因为黎簇不是一个会轻易说这种话的人。
他从不说“我喜欢你”,从不说“我在乎你”,从不说任何会让他显得脆弱的话。但他说“我在这里”。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我不会走。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你在想什么,不管你需不需要我,我都在这里。
吴邪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。
他别过脸去,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。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,像是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在风中飘荡。
“黎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黎簇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学张日山?”他说。
吴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很轻,但很真。
“不是学他,”吴邪说,“是真心的。”
黎簇没有接话。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远处的星星。
夜风吹过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谁都没有去理。
他们坐在屋顶上,一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