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皮阿四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。事实上,他连“感情”这个词都不太会用。他只知道两种状态——想杀和不想杀。对大多数人,他是不想杀的——不是因为仁慈,而是因为没有必要。对少数人,他想杀——那些人通常挡了他的路,或者得罪了他师父。
但黎簇是一个例外。
陈皮阿四不想杀黎簇。这不是因为黎簇没有挡他的路——事实上,黎簇出现在二爷府之后,师父二月红对他的关注明显减少了,这本该是一个让陈皮阿四不爽的理由。但他没有不爽。他甚至觉得,师父多看黎簇几眼也没什么不好的。
这个想法让陈皮阿四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他是二月红的徒弟,从小跟着师父长大,对师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和占有欲。他不喜欢任何人分走师父的注意力,哪怕是师娘丫头——虽然他对丫头很尊重,但那是因为师父爱丫头,他尊重师父的选择。
但黎簇不一样。
黎簇出现之后,师父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部分,但陈皮阿四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甚至,在师父看黎簇的时候,他也会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黎簇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,或者蹲在地上削木棍,或者和吴邪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看着黎簇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像是喜欢,不像是欣赏,更像是……好奇。他想知道黎簇在想什么,想知道黎簇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,想知道黎簇受了伤为什么不喊疼,想知道黎簇看吴邪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到底是什么。
这天傍晚,陈皮阿四一个人坐在二爷府后院的石阶上磨刀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每天傍晚,不管有没有活儿,他都会把刀拿出来磨一遍。磨刀的过程对他来说像是一种冥想,能让他的大脑清空,什么都不想。
但今天他做不到什么都不想。
因为黎簇从后院经过,手里拿着那根快做好的手杖。
陈皮阿四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黎簇也看了他一眼。
两个人在暮色中对视了一秒,然后黎簇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。
不是坐在他对面,是坐在他旁边。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陈皮阿四磨刀的手没有停,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黎簇身上。
黎簇把那根手杖横放在膝盖上,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,开始在杖头上雕刻。他雕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木屑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,像是一些细小的雪花。
陈皮阿四看了几秒,认出他在雕什么。
一只狗。
一只小黄狗。
“吴老狗的那条狗?”陈皮阿四问。
“嗯。”黎簇没抬头,“上次下墓的时候,吴老狗说他的手杖坏了,让我帮他做一根新的。”
陈皮阿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你给吴老狗做手杖?”
“他开口了,我就做了。”黎簇的语气很平淡,“又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陈皮阿四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也帮我做一根。”
黎簇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眼看着陈皮阿四。
“你要手杖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陈皮阿四说,语气冷冰冰的,“就是想让你帮我做。”
黎簇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想要什么样的?”
陈皮阿四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跟你手上这根差不多就行。”
“木头呢?你喜欢什么木头?”
“你定。”
“长度?你的身高比我高一些,手杖要比我的这根长三寸左右。”
“你定。”
“杖头雕什么?”
陈皮阿四想了想,说:“什么都行。”
黎簇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。
“你这样,”黎簇说,“让我很难办。什么都要我定,万一做出来你不喜欢呢?”
“你做的,我都喜欢。”陈皮阿四说。
这话说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陈皮阿四,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肉麻的话?
但黎簇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也没有嘲笑他。黎簇只是点了点头,把那根手杖翻过来,在杖身背面用刀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黎簇说,“你的那根,会比这根长三寸,木头用檀木的,杖头雕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雕一把刀。”
陈皮阿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刀。
黎簇说要给他雕一把刀。
不是花,不是鸟,不是那些文人雅士喜欢的东西,而是一把刀。
黎簇懂他。
这个念头让陈皮阿四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他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,割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不觉得疼。
“黎簇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”陈皮阿四顿了一下,“不要出事。”
黎簇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总是冷冰冰的、让人害怕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。
“我不会出事的。”黎簇说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陈皮阿四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
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和黎簇雕刻木头的“嚓嚓”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某种二重奏。
暮色越来越深,后院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走。
陈皮阿四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就他和黎簇两个人,坐在石阶上,他磨他的刀,黎簇雕他的木头。不说话也没关系,不说话也很好。
因为他知道,黎簇在他旁边。
这就够了。
但他也知道,黎簇不会只在他旁边。
黎簇旁边还有很多人——吴邪,张日山,解九,齐铁嘴,霍锦惜,二月红,吴老狗。每个人都在黎簇身边找到了一个位置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。
陈皮阿四不知道自己在黎簇身边是什么位置。
也许是石阶上这个半臂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。
但至少,他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