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九这个人,表面上看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。他说话轻声细语,走路不紧不慢,穿衣服永远得体,待人接物永远客气。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这副温润的皮囊下面,是一颗比任何人都冷静、比任何人都理性的心。
解九不做没有意义的事。不下没有把握的棋,不说没有用的话,不交没有价值的朋友。
所以他主动找黎簇下棋这件事,本身就是一种表态——他认为黎簇有价值。不是利用价值,而是一种——精神上的价值。黎簇的棋让他觉得有意思,黎簇这个人让他觉得有意思。在这个世界上,能让解九觉得“有意思”的东西,已经不多了。
这天下午,解九又来找黎簇下棋。
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下的第十一盘棋了。前七盘黎簇赢了四盘,解九赢了三盘,棋力不相上下。从第八盘开始,解九发现黎簇的棋路变了——变得更加大胆,更加冒险,更加——不要命。
“你的棋路变了。”解九落下一子,推了推眼镜。
黎簇看着棋盘,沉默了几秒,然后落下一子。
“因为我在适应你的棋路。”黎簇说,“你的棋太稳了,稳到密不透风。如果我不冒险,我就赢不了你。”
解九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一下。他喜欢黎簇说“赢你”而不是“赢棋”——这说明黎簇把下棋当成两个人的较量,而不是单纯的技艺比拼。这种心态,是真正的棋手才有的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下棋吗?”解九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不会让我。”解九说,“你赢我的时候是全力以赴地赢,输给我的时候是全力以赴地输。你不怕赢我,也不怕输给我。在九门里,能做到这两点的人,不多。”
黎簇抬起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九门里的人让你?”
“不是让我。”解九说,“是不敢赢我。赢了九爷,以后在江湖上怎么混?”
“那你不是更想赢你吗?”黎簇说,“赢一个不敢赢的人,有什么意思?输给一个不敢赢的人,又有什么意思?”
解九的手停在棋盘上方,棋子悬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黎簇,看了整整五秒钟。
然后他把棋子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解九说,“所以我更喜欢跟你下棋了。”
黎簇看着那步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这步棋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解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、有些孩子气的得意。
他们继续下棋,下到日头西斜,下到院子里亮起了灯。丫头端了两碗面来,放在石桌上,笑着说了句“吃完再下”,转身走了。
黎簇端起面碗,吃了一口。
解九也端起来,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每一根面条的味道。
“黎簇。”解九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黎簇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打算?”
“留在长沙,还是离开?”解九的语气很随意,但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随意。
黎簇放下碗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他说再见,又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黎簇说,“我不是一个能决定自己去留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因为他不属于这个时代。因为他的去留不是由他的意愿决定的,而是由那面青铜墙决定的。因为吴邪在哪里,他就在哪里——但他不会对解九说这些。
“因为有很多事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他说。
解九看着他,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种黎簇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——理解。
“我明白。”解九说。
黎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“你不明白。”黎簇说。
“我明白。”解九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我从小就知道,我不是自己的主人。我的人生是解家的人生,我的选择是解家的选择,我的婚姻是解家的婚姻。我能控制的,只有棋盘上的那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。
“所以我下棋。因为在棋盘上,我是自由的。”
黎簇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解九这个人,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得体的、从容的、滴水不漏的。但此刻,在这盏油灯下,在这盘没有下完的棋旁边,他露出了一丝疲惫——那种被命运推着走、但又不甘心被推着走的疲惫。
“你在棋盘上很自由,”黎簇说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在棋盘之外,你也能自由?”
解九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比如说?”
黎簇想了想,说:“比如说,下棋的时候选一个你真正想下的位置,而不是一个你应该下的位置。”
解九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的、得体的、挑不出毛病的笑,而是一种有些茫然的、像是小孩第一次听到一个新词时的笑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解九说。
“现在你可以想了。”
解九低下头,看着棋盘。他的手指在棋子间移动,像是想重新摆一局,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比围棋更复杂的问题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,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黎簇。
“黎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自由,是从哪里来的?”
黎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他看着解九真诚的眼睛,忽然觉得,也许他可以对解九说一些真话。
“从失去一切开始的。”黎簇说,“当你什么都没有了,你就什么都自由了。”
解九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希望你不会永远自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永远自由的人,太孤独了。”解九说,“我希望你有人可以牵挂,有人可以为你牵挂。那样你就不是一无所有了。”
黎簇端着面碗,面已经凉了,但他觉得胸口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