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红对黎簇的感情,是所有感情里最安静的一种。
不像张日山那样炽热,不像霍锦惜那样直接,不像解九那样亲近,不像齐铁嘴那样真诚。他的感情像一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他甚至不愿意把它叫做“感情”,因为那个词太轻了,轻到配不上他现在的心境。
他只是在注意到黎簇的时候,比注意到别人的时候多了一些什么。
多了一丝停留,多了一分在意,多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想靠近但又不敢靠近的犹豫。
二月红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。他是长沙九门二爷,在地下世界里说一不二的人物。他决定的事,没有人能改变。但面对黎簇,他发现自己做的很多决定都不太对——他会在不该说“好”的时候说“好”,在不该看的时候多看,在不该想的时候多想。
比如说,黎簇要住在他府上的时候,他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按照他平时的习惯,他至少会问清楚来历、目的、住多久、做什么。但黎簇问“能住在二爷这里吗”的时候,二月红说的是“行”。
只有一个字。
但这一个字,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、没有经过思考就说出口的承诺。
又比如说,黎簇受伤的时候,他亲自给黎簇处理伤口。按照他平时的习惯,这种小伤让伙计处理就行了,不需要他亲自动手。但黎簇坐在椅子上,左肩的绷带被血浸透的时候,二月红已经拿起了剪刀,没有任何犹豫。
丫头在旁边看着,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,二月红看到了。
他知道丫头看出了什么,但她没有点破。丫头从来不是一个会点破什么事的人。她温柔,但温柔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——她知道二月红心里有她,这就够了。至于二月红心里还能不能装下别人,那是二月红自己的事。
这天晚上,二月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。
看的是一本老得发黄的古籍,讲的是湘西地区的巫蛊之术。他本来是想找找关于那些青铜符号的资料,但看了十几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因为他在想一件事。
下午的时候,黎簇来找他借书。黎簇站在书房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拿着那本关于湘西墓葬的书——他之前借的那本,看完了,来还。
“二爷,书还您。”黎簇把书放在书桌上。
二月红看了一眼书的封面,又看了一眼黎簇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有什么心得?”
黎簇想了想,说:“湘西那边的墓,机关设计和中原的完全不同。中原的机关以‘困’为主,把人困在里面出不去。湘西的机关以‘杀’为主,进去的人基本上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。”
二月红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告诉黎簇,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总结出这个结论。黎簇只看了一本书,就看了出来。
“你还看了什么?”二月红问。
“还看了几本二爷书架上的书。”黎簇说,“有一本讲青铜器的,上面有些符号和我们在墓里看到的一样。”
二月红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本书是我从一个老藏家手里买来的,花了我三年的收入。那上面的符号,我研究了五年,只看懂了三成。”
黎簇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看懂了七成。”他说。
二月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一下。
“你能翻译那些符号?”
“不能全部翻译。”黎簇说,“但我能看出它们的意思。不是文字的意思,是——功能的意思。”
“功能?”
“对。”黎簇走到书架前,准确地抽出了那本关于青铜器的古籍,翻到某一页,指给二月红看,“你看这个符号,它是一个‘门’的意思。不是现实中的门,而是一种——通道。通往别的地方的通道。”
他翻开另一页,指着另一个符号。
“这个是‘坐标’。它和‘门’的符号放在一起,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。门是通道,坐标是目的地。有了这两个,你就能从这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。”
二月红看着黎簇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,看着那些他研究了五年都没完全搞懂的符号,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轻轻松松地解释出来,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有惊讶,有欣赏,有一丝不甘——他花了五年,黎簇用了多久?一个月?还是更短?
但更多的,是一种他想否认但否认不了的东西。
他想,这个年轻人,如果早几年出现在他的生命里,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?
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,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他的人生已经定了。他有丫头,有陈皮阿四,有九门二爷的名号,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。他没有资格去想“如果”,更没有资格去想“早几年”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二月红说,语气很平静。
黎簇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种二月红读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感激,又像是同情,又像是什么都不是。
“二爷,”黎簇说,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二月红愣了一下。
“我杀过很多人。”他说。
“好人不是不杀人。”黎簇说,“好人是杀了人之后还会难受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
二月红看着黎簇,黎簇看着二月红。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几秒,然后黎簇移开了目光。
“书我放回去了。”黎簇说着,把书放回书架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二月红叫住了他。
“黎簇。”
黎簇停下。
“丫头做的桂花糕,你多吃点。她说你太瘦了。”
黎簇的背影顿了一下,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推门出去了。
二月红坐在书房里,听着黎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那本被黎簇翻过的书,书页上还残留着黎簇手指的温度——不是真的温度,而是二月红想象出来的温度。
他伸出手,翻到黎簇刚才指过的那一页。
那些符号,他看了五年。
但从今天开始,他看这些符号的时候,会想起黎簇的手指,会想起黎簇的声音,会想起黎簇说“好人不是不杀人”时认真的表情。
二月红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有那棵老槐树,树下有石桌石凳,黎簇经常坐在那里看书。
此刻石桌是空的,石凳也是空的。
黎簇不在。
二月红想,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?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黎簇在不在院子里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种感觉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。
二月红站在窗前,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长长的,孤零零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首诗。不是他读过的,而是他年轻时候听一个老学究念过的——“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。”
当时他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。
现在他理解了。
但他宁愿不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