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他们进了山。
黑旋风走在最前面,尾巴竖得高高的,步伐稳健得像是在走平地。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黎簇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。
山里的路比他们预想的要难走得多。没有正经的路,只有当地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,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脚下的碎石一踩就滑,旁边就是万丈深渊,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。
吴邪走在黎簇前面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但他会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黎簇——不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,而是在确认他安全。
黎簇注意到,吴邪回头看的频率,比他以前任何时候都高。
“你老看我干什么?”黎簇忍不住问。
“怕你掉下去。”吴邪说得很直接。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你不是小孩。”吴邪说,“但你是黎簇。”
黎簇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假装在看脚下的路,掩饰嘴角那一丝控制不住的笑意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山路到了一个岔路口。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石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不是汉字,而是一种黎簇没见过的文字。
吴邪蹲下来看那块石碑,眉头紧锁。
“这不是汉字,也不是苗文。”他说,“这是什么文字?”
黎簇也蹲下来,手指沿着碑文的笔画慢慢移动。
那些笔画在他的指尖下像是有生命一样,微微地颤动。他手臂上的纹身开始发烫,那种灼热感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苏醒。
“这是……”黎簇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西王母时期的文字。”
“西王母?”吴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“那是神话。”
“不是神话。”黎簇站起来,看着那条通往山中的小路,“是历史。是被埋在地下的、没人知道的历史。”
小路的入口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条路。路面上长满了青苔,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走过了。但青苔下面,有车辙的痕迹——不是现代的车,而是古代的木轮车,轮距很窄,像是某种小型的手推车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。”黎簇指着那些痕迹,“很久以前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上千年。”
吴邪看着那些被青苔覆盖的车辙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上千年之前,有人推着车进了这座山。他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
黎簇没有回答。他看向小路深处,那里被雾气笼罩着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面青铜墙,就在雾气的后面。它在等他。
“走吧。”黎簇率先迈步。
吴邪跟上了他,黑旋风摇了摇尾巴,跑在了最前面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,几乎要把路完全吞没。黑旋风忽然停了下来,耳朵竖得直直的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“有东西。”吴邪低声说。
黑旋风对着前方一处被藤蔓遮住的崖壁狂吠起来,叫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了一群乌鸦。
黎簇拨开藤蔓,看到了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只有一人高,半人宽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猎物走进去。洞口的石壁上刻满了符号,和黎簇手臂上纹身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黎簇伸出手,掌心贴在石壁上。
石壁冰凉,但那种冰凉不是死的,而是有生命的——像是一颗沉睡了千年的心脏,在他的触碰下缓缓地跳动了一下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共鸣从石壁深处传来,不是声音,而是震动。震动从黎簇的掌心传遍全身,让他手臂上的纹身骤然亮了起来。
银白色的光在黎簇的衣袖下流淌,透过薄薄的布料,在昏暗的山林中显得格外耀眼。
“它在回应你。”吴邪的声音很低。
“它在等我。”黎簇说。
他收回手,转头看着吴邪。
“里面可能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要进去?”
吴邪看着他,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。
“你去哪里,我去哪里。”
黎簇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他率先走进了洞口。
吴邪紧随其后。
黑旋风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去,尾巴夹得紧紧的,但脚步没有停。
洞口后面是一条甬道。甬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和符号。黎簇举着火把走在前面,吴邪在他身后,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两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守护者。
“这些壁画,”吴邪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,“在讲一个故事。”
黎簇放慢脚步,侧头看着石壁上的壁画。
壁画是刻在石头上的,线条粗犷而有力,风格像是某个古老民族的岩画。第一幅画上,一群人跪在地上,对着一面发光的墙跪拜。第二幅画上,一个人走进了那面墙,消失在了光里。第三幅画上,那个人从墙的另一边走了出来,带回来一样东西——一颗发光的珠子。第四幅画上,那个人被族人围在中间,举着那颗珠子,所有人都在欢呼。
“那面墙,”吴邪指着第二幅画,“就是青铜墙。”
“那个人,”黎簇指着第三幅画,“穿越了。”
“他带回来一颗珠子。”吴邪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那颗珠子是什么?”
黎簇摇了摇头。他没有答案,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那颗珠子,和他手臂上的纹身有关。和青铜器有关。和所有的一切有关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甬道越来越宽,最终通向了一间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大得不像话,火把的光照不到对面,也照不到顶部。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不是火把的光,而是一种银白色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。
青铜的光。
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那道光之后,黎簇看到了它。
青铜墙。
和他在古潼京地下见过的那面墙一模一样,和他在长沙墓里见过的那面墙一模一样,但更大,更古老,光芒更强烈。
青铜墙占据了整面北墙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部。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那些符号在黎簇的注视下开始流动——不是“看起来像在流动”,而是真正的、肉眼可见的流动,像是活的一样。
黎簇手臂上的纹身骤然亮了起来。
那光不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,而是从他的骨头里、从他的血液里、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。银白色的光沿着纹身的纹路流淌,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蛇,在他的手臂上游走,然后蔓延到肩膀,蔓延到胸口,蔓延到全身。
他在发光。
黎簇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,没有恐惧,没有惊慌。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在伤害他,而是在回应——回应那面墙的呼唤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黎簇的声音很平静。
吴邪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和青铜墙之间那条无形的连接,眼神里有担忧,但没有阻拦。
“去吧。”吴邪说,“我在这里。”
黎簇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走向那面青铜墙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站在墙面前,伸出手,掌心贴在墙面上。
墙面的触感冰冷却有脉动,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他的掌心下跳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和他的心跳同步了。
墙上的符号开始疯狂地流动,光从符号的缝隙中涌出来,越来越强,强到整个石室都变成了银白色。
黎簇感觉到了那种力量——那种把他从古潼京带到长沙的力量,那种把他从长沙带到湘西的力量。它在他的身体里翻涌,像是一条被困了千年的龙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吴邪。”黎簇的声音在轰鸣中传来。
“我在。”吴邪的声音很近,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。
黎簇转过头。吴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手按在了他放在墙上的那只手上。吴邪的手掌覆盖着他的手背,手指和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,握得很紧。
“我说过,你去哪里,我去哪里。”吴邪说。
黎簇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在银白色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,有他的倒影。
“好。”黎簇说。
光达到了极致。
世界在他们的感知中碎裂成了无数个碎片——时间的碎片,空间的碎片,记忆的碎片。那些碎片在黎簇的周围旋转、飞舞、重组,把他和吴邪包裹在一个由光构成的茧中。
他感觉到吴邪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没有松开过。
一秒都没有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