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簇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了陌生的木质房顶。
不是二爷府的房梁,不是芙蓉镇客栈的天花板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更古老的木头结构。木头已经发黑,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饰,看起来像是某种祭祀场所的建筑。
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,身下铺着粗麻布,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、腐朽的、混合着香灰的气味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左肩还在疼,手臂上的纹身已经不再发光了,但皮肤上还残留着微微的热度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长衫,但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血迹,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。
“吴邪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黎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腿没有发软——这次他的身体没有经历长时间的休眠,穿越的过程比之前快了太多,快到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反应过来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,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,看起来像是什么古老的建筑内部。走廊的尽头有光,不是阳光,而是烛光——昏黄的、摇曳的烛光。
黎簇沿着走廊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——墙壁上的壁画,天花板上的雕花,地面上的青砖。这些东西的风格不像是民国时期的,更像是更古老的。
比明代更古老。比唐代更古老。比汉代更古老。
黎簇的心里涌上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——他们可能穿越到了比长沙时代更早的过去。
“黎簇!”
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,带着喘息,带着焦急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。
黎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是吴邪的声音。
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走廊尽头。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厅,大厅里点着数十盏油灯,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青铜鼎,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吴邪站在青铜鼎旁边,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灰色粗布衣服——冲锋衣不见了,长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糙的、像是用麻线织成的古旧衣服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痕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血痂。
但他在笑。
他在笑着看黎簇。
黎簇站在大厅入口,看着吴邪,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该死的东西压回去,大步走过去。
“你没事吧?”黎簇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在问“今天吃什么”。
“没事。”吴邪说,“你呢?”
“没事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然后黎簇伸出手,在吴邪的肩膀上打了一拳。不重,但也不轻。
“你刚才不回答我。”黎簇说,语气里有责备,但更多的是——松了一口气。
“我比你晚醒。”吴邪说,“我醒的时候你不在房间里,我以为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黎簇知道他要说什么。他以为黎簇消失了。他以为他追了这么久、找了这么久、穿过了时间和空间,最终还是失去了他。
“我没走。”黎簇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吴邪说,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我找到你了”。
在长沙墓里,吴邪从白光中走出来,抱住他的时候,说的就是这句话。现在,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时代、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古楼里,吴邪又说了这句话。
黎簇的鼻子有点酸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个青铜鼎,不让吴邪看到他的表情。
“这是哪里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吴邪走到他身边,也看向那个鼎,“我比你早醒了一个时辰。我在这栋建筑里走了一圈,没有看到任何人,但到处都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。有人住在这里,只是现在不在。”
黎簇看着青铜鼎上的符号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些符号,”他说,“比我们在长沙看到的更古老。不是明代,不是宋代,更早。”
“多早?”
黎簇伸出手,掌心贴在青铜鼎的表面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然后是一阵微弱的脉动——和青铜墙一模一样的脉动。
“西王母时期。”黎簇说,声音有些发涩,“和我们在湘西山上看到的那块石碑是同一个时期的。”
吴邪沉默了。
西王母时期。那至少是两千多年前。他们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某个地方,一栋建在山中的古楼里,四周没有人烟,只有古老的青铜器和满墙的符号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黎簇问。
“感觉到什么?”
“回去的路。”
吴邪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能感觉到回去的路?”
“嗯。”黎簇的手还贴在青铜鼎上,眼睛闭着,像是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,“这面墙——这个鼎——它是一个门。和古潼京的青铜壁一样,和长沙墓里的青铜墙一样。它可以带我们回去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走?”
黎簇睁开眼,摇了摇头。
“它说时间没到。”
“它说?”吴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。
黎簇没有解释。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——一个鼎,跟人说话?但这就是他的真实感受。那些蛇毒费洛蒙不仅给了他不属于他的记忆,还给了他一种感知青铜器的能力。他能“听到”青铜器想说的话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直接注入意识的信息。
就像读蛇的费洛蒙一样。
“它说,”黎簇的声音有些低,“时机未到。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说不会太久。”
吴邪看着那个青铜鼎,看了很久,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那就待着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着急回去?”
吴邪转过身,看着大厅入口处那道长长的走廊。
“急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急能让我们回去吗?”
黎簇没有说话。
吴邪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而且,”他说,“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”
黎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吴邪没有回答。他走向走廊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黎簇。
“走吧。去看看这栋楼里还有什么。”
黎簇看着他的背影,站在烛光中的、穿着粗布衣服的、头发乱糟糟的、脸上带着伤的背影。
他想,不管他们在什么时代、穿什么衣服、变成什么样子,吴邪都是吴邪。都是那个在沙海里把他逼到绝境、又在绝境里把他拉出来的吴邪。都是那个穿过时间和空间找到他的吴邪。
而他,也是那个不管在什么时代、穿什么衣服、变成什么样子,都会跟着吴邪走的黎簇。
他迈步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中回荡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谁都知道,对方就在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