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食发生在他们来到古楼的第十四天。
那天下午,黎簇正在溪边打水,忽然发现天色暗了下来。不是傍晚的那种暗,而是一种不正常的、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黑布的暗。
他抬起头,看到了太阳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。
月亮。
日月重合之时。
黎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扔下水桶,转身跑回古楼。
“吴邪!”他喊道,“日食!日食来了!”
吴邪从古楼里冲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太阳已经被月亮遮住了一大半,只剩下一弯细细的金边,像是一枚正在被吃掉的硬币。
“走!”吴邪说。
他们跑进古楼,跑进大厅,跑到青铜鼎面前。
青铜鼎在发光。
不是烛光,不是月光,而是从鼎身内部透出来的、银白色的、和青铜墙一模一样的光。鼎身上的符号在疯狂地流动,像是一条条被惊醒的蛇,在青铜的表面游走、交织、重组。
光越来越强,强到整间大厅都变成了银白色。
黎簇手臂上的纹身亮了起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。光从他的皮肤下涌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燃烧。
“天珠。”黎簇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天珠——它在我身上。”黎簇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,“不是实物,是——印记。青铜器给我的印记。我就是天珠。”
吴邪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震惊、恍然、心疼、骄傲,还有一种黎簇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“你就是钥匙。”吴邪说。
“我就是门。”黎簇说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吴邪的手。
“走吧。一起回去。”
吴邪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一起。”
光达到了极致。
世界在他们的感知中碎裂成了无数个碎片——时间的碎片,空间的碎片,记忆的碎片。但这次,黎簇没有恐惧,没有不安,因为他握着吴邪的手。
吴邪也在握着他的手。
他们一起穿过那些碎片,穿过那些光,穿过那些时间和空间的裂缝。黎簇看到了很多画面——他在沙海里第一次见到吴邪的样子,吴邪在古潼京地下室里站了一夜的样子,吴邪从白光中走出来抱住他的样子,吴邪在星空下说“我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”的样子。
所有的画面都在他的眼前闪过,像是电影的快进镜头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黎簇睁开眼,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。
不是木质房梁,不是石壁,而是——石膏板吊顶,白色的,边角有些发黄,中间嵌着一盏吸顶灯,灯是关着的。
他躺在一张床上。床很软,有弹簧的触感。被子很薄,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他回来了。
黎簇猛地坐起来。
左肩还在疼,但比以前轻了很多。手臂上的纹身不再发光,但还在——那些银白色的线条在月光下隐约可见,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地图。
“吴邪?”他喊道。
没有人回答。
黎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腿有点软,但他撑住了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。客厅。厨房。阳台。
没有人在。
黎簇站在客厅中央,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
吴邪没有回来。他穿过了门,但吴邪没有。
不,不对——他们是一起穿越的,他们握着彼此的手,他们一起穿过了那些碎片。吴邪不可能没有回来。
“黎簇。”
一个声音从阳台的方向传来,很轻,很沙哑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黎簇猛地转过身。
吴邪站在阳台上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服——还是那件古楼里找到的古旧衣服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有伤痕,手上有伤痕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。
但他在笑。
他在笑着看黎簇。
黎簇站在原地,看着吴邪,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。
他没有跑过去。他也没有说什么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吴邪,用力地、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,把那些该死的东西压回去。
“你站在那里干什么?”黎簇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看月亮。”吴邪说。
“月亮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比看人好看。”吴邪说。
这是黎簇在长沙回廊里对霍锦惜说过的话。吴邪听到了,他记得,他一直在记得。
黎簇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。
“你学我。”他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吴邪从阳台走进来,走到黎簇面前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黎簇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没有丢下我。”
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黎簇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在吴邪的胸口上打了一拳。不重,但也不轻。
“下次,”黎簇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不要再找我了。”
吴邪握住他打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,十指交握。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吴邪说,“这次之后,我不会再让你丢了。”
黎簇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吴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房子很乱。”
吴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明天收拾。”
“你的冰箱是空的。”
“明天买菜。”
“你的床太硬了。”
“明天换。”
黎簇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的,”黎簇说,“你说了明天。”
吴邪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我说的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,每一天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黎簇想,他终于回来了。不是回到了原来的时代,而是回到了原来的自己。那个在沙海里被撕碎又被拼起来的、在长沙被喜欢又被放下的、在这个世界上跌跌撞撞地走了这么久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、可以不用再跑的地方。
不是古楼,不是长沙,不是任何地方。
是吴邪身边。
这就是他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