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的时候,吴邪终于把青铜鼎上的符号翻译完了。
他花了整整七天,每天从早到晚地研究、比对、推测、修正。他的笔记本用掉了大半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和草图。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手指被纸页磨得发红,但他不在乎。
他拿着笔记本走到黎簇面前,翻开最后一页。
“翻译完了。”吴邪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黎簇接过笔记本,低头看去。
吴邪的翻译写得很工整——和他平时潦草的字迹完全不同,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,像是某种仪式。
“青铜鼎上的铭文记录了一件事,”吴邪在旁边解释,“两千多年前,有一个部落的首领走进了青铜墙,带回来一颗‘天珠’。那颗天珠可以让人在时间中穿行。部落的人把天珠供奉在这座古楼里,世世代代守护它。后来有一天,天珠忽然消失了。不是被人偷走的,是自己消失的。铭文上说,‘当日月重合之时,天珠将重现于世,引导迷失者归途。’”
黎簇看着那段翻译,沉默了很久。
“日月重合之时,”他慢慢地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“日食。”吴邪说,“或者是月食。也可能是某种天象。”
“铭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?”
吴邪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具体的时间,只说‘当日月重合之时’。可能是几年后,也可能是几千年后。”
“那我们要在这里等?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日食?”
吴邪没有回答。他知道这个答案有多让人绝望——在两千多年前的古楼里,不知道要等多久,不知道能不能等到,不知道等到了之后天珠会不会真的出现。一切都是未知的,一切都是不确定的。
黎簇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走到青铜鼎面前。
他把手贴在鼎身上,闭上了眼睛。
冰冷的触感。微弱的脉动。还有那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——不是语言,不是文字,而是一种模糊的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。
他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,转身看着吴邪。
“它在说,”黎簇的声音很平静,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不会太久。”
吴邪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信你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古楼顶层的露台上看星星。
古楼建在山顶上,四周没有更高的山遮挡,视野开阔得像是在世界的尽头。星星比他们在任何一个时代见过的都要多、都要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,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黎簇躺在露台的木板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星空。
吴邪坐在他旁边,膝盖支起来,手臂搭在膝盖上,也在看星星。
“吴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们回不去了,”黎簇说,“你会后悔吗?”
吴邪偏头看着他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来找我。”
吴邪沉默了几秒。夜风吹过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找到了。”
黎簇从木板上撑起来,坐直了身体,看着吴邪。月光下吴邪的侧脸有一种沉静的、笃定的美,像是经过了所有风暴之后终于靠岸的船。
“你找到了,然后呢?”黎簇问。
吴邪转过头,和他对视。
“然后,”吴邪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,“我想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黎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不是朋友的那种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吴邪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手指轻轻地拂过黎簇额前的碎发,把那一缕总是垂下来的头发别到了他的耳后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“是——”吴邪的声音有些哑,“是我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的那种。”
黎簇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是我想在你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到你身边的那种。”
吴邪的手指从黎簇的耳后滑到他的脸颊,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颧骨。
“是我在你消失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意义了的那种。”
黎簇的眼眶红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吴邪放在他脸颊上的手。吴邪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。他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脸上拿下来,但没有松开,而是十指交握地扣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黎簇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吴邪说,“我怕说了之后,你会跑。”
“我跑得了吗?”黎簇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在微微地上扬,“你追了这么远,我跑到哪里你都会追上来。我跑还有什么意义?”
吴邪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是沙海邪帝式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,不是那种把一切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的假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心底涌上来的、带着眼泪和温度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吴邪说,“你跑不了了。”
黎簇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我没想跑。”他说,“从你从白光里走出来抱住我的那一刻,我就不想跑了。”
他们在星空下对视。
没有拥抱,没有亲吻,只有十指交握的手,和两个人之间那个终于被打破的距离。
不是身体的距离,是心的距离。
那堵墙,终于倒了。
就像那些青铜墙一样,它曾经把他们隔开,把他们困在不同的时间里,让他们一个追一个跑,一个找一个人。但最终,它倒了。不是被炸开的,不是被推倒的,而是——它自己倒的。
因为时间到了。
因为该在一起的,总会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