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吴邪的手机响了。
是苏万打来的，说他们已经到杭州了，正在从机场往市区赶。吴邪说了房子的地址，挂了电话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黎簇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霍锦惜给的玉佩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。玉佩被他摸得温润光滑，白玉兰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你不收起来？”吴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要收起来？”黎簇说，“这是别人送的东西。”
“霍锦惜送的。”吴邪的语气很平淡，但黎簇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的东西。
“你吃醋？”黎簇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的时候眼睫毛会动。”黎簇说。
吴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，然后发现黎簇又在骗他。他有些无奈地看着黎簇，黎簇嘴角微微弯着，眼睛里有一丝很少见的、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。
“你学坏了。”吴邪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黎簇说。
门铃响了。
不是普通的门铃声——是那种按住了不松手、一直响一直响的按法，像是门外的人怕他们不开门，要把门铃按爆一样。
黎簇和吴邪对视了一眼。
“胖子。”他们同时说。
吴邪走过去开门，黎簇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六个人。
苏万站在最前面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了。他的身后是杨好，比以前高了很多，也壮了很多，下颌线棱角分明，看起来已经不是一个高中生了。
杨好旁边是黑瞎子。他还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门口。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，那不是随意的姿态，而是压抑着什么。
黑瞎子身后是解雨臣——小花。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过来的。但他的领带是歪的，对于解雨臣来说，领带歪了意味着他在出门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解雨臣旁边是王胖子。
王胖子比所有人都大了一圈——不是胖，是壮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，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，看起来像是刚从野外回来。他的脸晒得很黑，眼底有很深的青黑，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哭——他在忍。
最后一个人站在最远处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，存在感很弱，但又怎么都忽略不了。
张起灵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，兜帽没有拉起来，露出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睛，在看到吴邪的那一刻，亮了一下。
只亮了一下。
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但那一亮，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“吴邪。”苏万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他妈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不是哭，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，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。他冲上来，一把抱住了吴邪，抱得很紧很紧，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幻觉。
杨好也上来了。他没有抱吴邪，他站在苏万身后，手放在苏万的肩膀上，眼睛看着黎簇。
“黎簇。”杨好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瘦了。”
黎簇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壮了。”黎簇说。
杨好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，把那点湿意压回去，伸出手，在黎簇的肩膀上打了一拳。不重，但也不轻。
“你他妈以后别消失了。”杨好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黎簇说。
黑瞎子走过来了。他没有看吴邪，直接走到黎簇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“小子。”黑瞎子的声音很低，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黎簇说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黑瞎子伸出手，在黎簇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，力气不大，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、又心疼又恼火的力道，“下次再消失，我亲自去找你，找到了打断你的腿。”
黎簇的鼻子有点酸，但他忍住了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他说。
黑瞎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闷，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说。
解雨臣走上来。他没有抱任何人，没有拍任何人的肩膀，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。他只是站在吴邪面前，看着吴邪的眼睛，看了整整五秒钟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的房子很乱。”
吴邪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冰箱是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床太硬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黎簇跟我说过了。”
解雨臣看了黎簇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审视，有好奇，有一种“你小子把我兄弟拐到哪里去了”的微妙情绪。但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就是王胖子了。
王胖子一直站在后面，没有动。他让苏万、杨好、黑瞎子、解雨臣一个一个地先上来，自己站在最后面。不是因为他不想上前，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上前就会失控。
他看过太多失控了。吴邪消失的时候他失控过一次，在长沙找了半个月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。张起灵进青铜门的时候他失控过一次，在墨脱的雪山上站了一整夜，差点冻死。他不想再失控了。
但他看到吴邪站在那里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衣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有伤，手上有伤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——他的眼眶就红了。
他看到了黎簇。黎簇比大半年前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高了，也瘦了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，不再是一个高中生的眼神，而是一种见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沉静。
王胖子深吸一口气，大步走过去。
他没有抱吴邪。他站在吴邪面前，伸出拳头，在吴邪的胸口上打了一下。不重，但也不轻。
“你他妈。”王胖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你他妈还知道回来。”
吴邪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胖子。”吴邪说。
“别叫我。”王胖子说，声音在发抖，“你他妈消失大半年，一个电话都没有，一条消息都没有，我和小哥翻遍了整个长沙，翻遍了整个湘西，翻遍了古潼京的每一个角落——你知不知道我们以为你死了？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哭，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，像是绷了太久太久的弦，在这一刻彻底断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小哥找你找得多辛苦？”王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他从来不说话，但我知道他在找。他每天晚上出去，天亮才回来，一句话都不说。他不说，但我知道他在想你。你知不知道？”
吴邪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，就那么站在那里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胖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很哑，“对不起。”
王胖子一把抱住了他，抱得很紧很紧，紧到吴邪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。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王胖子的声音闷在吴邪的肩膀里，“回来就行。回来就行。”
他松开吴邪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，然后看向黎簇。
“黎簇小子。”他走过来，站在黎簇面前。
黎簇看着他。王胖子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哭过的大型犬科动物。
“你也欠我一条命。”王胖子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黎簇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王胖子伸出手，在黎簇的头顶上用力地揉了一下，把黎簇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，“你消失了，天真也跟着消失了。你们俩一起消失，让我一个人找。你知不知道找人有多累？”
“知道。”黎簇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王胖子又说了一遍，但这次他的声音软下来了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、又气又心疼的无奈，“回来了就好。回来了就好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站在张起灵旁边，用手肘捅了捅他。
“小哥，你不说两句？”
张起灵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，走到吴邪面前，停下来。他比吴邪高半个头，低头看着吴邪的时候，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。
他没有说话。
吴邪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，然后张起灵伸出手，在吴邪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轻，很短暂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吴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小哥。”吴邪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张起灵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。
但那个字里有一切。
黎簇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所有人——苏万还在抹眼泪，杨好站在苏万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，黑瞎子靠在墙上抽烟但手在抖，解雨臣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，王胖子红着眼睛在拍吴邪的后背，张起灵安静地站在吴邪身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他想，这就是吴邪说过的那种感觉吗？
不是战斗，不是逃亡，不是算计和反算计。而是——这些人在这里，因为他们担心你，因为他们想你，因为他们不能没有你。
黎簇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霍锦惜的玉佩在他掌心里，温温热热的。
他想，他在那个时代也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所有人围着他，给他送东西，跟他说“活着回来”。
两种感情，隔着近百年的时间，在这个下午，在他心里重叠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