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所有人都挤在了吴邪的房子里。
房子不大,一下子塞进来七个人——加上黎簇和吴邪,一共九个人——显得格外拥挤。苏万和杨好坐在地毯上,黑瞎子占了沙发的一角,王胖子坐在沙发正中间,解雨臣坐在餐桌旁边——他把餐桌上的资料整理了一下,腾出了一个可以放胳膊的位置。张起灵靠在阳台的门框上,存在感很弱,但谁都忽略不了他。
吴邪站在客厅中央,面对所有人。
黎簇坐在他旁边——不是坐在沙发上,而是坐在沙发扶手上,离吴邪很近。
“说吧。”黑瞎子翘着二郎腿,烟夹在指间,但没有点,“你们这大半年去了哪里?”
大半年。
黎簇愣了一下。他在长沙待了不到三个月,在古楼里待了十四天,加起来最多三个半月。但在原来的世界里,已经过去了大半年。
“穿越了。”吴邪说。
客厅里安静了。
苏万的嘴巴张开了,没有合上。杨好的眉毛皱成了一团。解雨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反了一下光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黑瞎子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王胖子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“我早就猜到了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很震惊”的复杂表情。
张起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穿越?”苏万的声音有些尖,“穿越到哪里?”
“1930年代的长沙。”吴邪说,“老九门的时代。”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
这次安静得更久。
王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老九门?!”他的声音大得像是在喊,“你去了老九门的时代?!你见到吴老狗了?!”
“见到了。”吴邪说。
王胖子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,又张开了。他看了黎簇一眼,又看回吴邪。
“你见到你爷爷了?”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、近乎敬畏的轻。
“见到了。”吴邪说,“他很年轻,二十出头,养了很多狗。他——人很好。”
王胖子沉默了。他见过吴邪为了找三叔、找小哥、找所有真相而付出的代价。他知道吴老狗对吴邪意味着什么——是根,是来处,是他永远不可能亲眼见到但一直在寻找的人。
现在吴邪见到了。
王胖子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他认出你了吗?”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没有。”吴邪说,“但他对我很好。对黎簇也很好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黎簇。
黎簇从兜里掏出霍锦惜的玉佩,放在桌上。然后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解九的罗盘——罗盘在穿越的时候跟着他回来了,指针已经不转了,但铜质的盘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。
“这是霍锦惜给的。”黎簇指着玉佩,“霍仙姑。”
他又指着罗盘:“这是解九给的,解家的传家宝。”
他又从腰后抽出那把短刀,放在桌上。刀鞘是黑色的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,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陈”字。
“这是陈皮阿四给的。”黎簇说。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
王胖子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,眼睛瞪得比之前更大了。
“霍仙姑、解九、陈皮阿四——”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,“老九门的人,送你东西?”
“还有齐铁嘴。”黎簇说,“他送了一大包药,用完了。吴老狗送了一条狗,叫黑旋风,没有跟着回来。”
“还有二月红。”吴邪补充道,“他给黎簇治过伤,教过他湘西下墓的要诀。”
“还有张启山。”黎簇说,“他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他请我吃过饭。”
“张启山请你吃饭?!”王胖子的声音又大了起来,“张大佛爷?!请你吃饭?!”
“不止。”吴邪说,“张日山也对他很好。”
“张日山?!”王胖子的下巴快掉下来了,“张日山?!那个张副官?!对你很好?!”
黎簇点了点头。
王胖子靠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你小子,”他说,“在那边是不是把老九门所有人都迷住了?”
黎簇没有回答。但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——这次是真的红了,不是骗人的。
吴邪看到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黑瞎子也看到了,墨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黑瞎子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解雨臣清了清嗓子,把话题拉回了正轨。
“你们在那边待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黎簇待了将近三个月,”吴邪说,“我晚到一些,待了两个月。”
“怎么回来的?”
吴邪看了黎簇一眼。
黎簇把手臂上的纹身露出来给所有人看。那些银白色的线条在灯光下隐约可见,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古老地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杨好凑过来看。
“青铜器给我的印记。”黎簇说,“在古潼京的时候就有了。后来在长沙,在湘西,印记越来越深。它可以让我感知青铜器,也可以让我穿越时间。”
“你是说,”解雨臣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你身上的纹身,是一把钥匙?”
“我是门。”黎簇说。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
这次是张起灵打破了沉默。
“青铜门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张起灵从阳台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客厅中央,低头看着黎簇手臂上的纹身。他的目光很专注,像是在看一样他很熟悉的东西。
“和青铜门同源。”张起灵说,“你身上的印记,来自同一个源头。”
“西王母?”吴邪问。
张起灵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西王母时期的青铜器,有一种特殊的能力——它们可以记录时间,也可以穿越时间。但只有被选中的人,才能使用这种能力。”
他看着黎簇。
“你被选中了。”
黎簇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在古楼里,青铜鼎告诉我的。”
“古楼?”苏万问,“什么古楼?”
黎簇把他们在湘西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——那座建在山里的古墓,那面青铜墙,那次把他们带到湘西古楼的穿越,以及古楼里的青铜鼎和“天珠”的秘密。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,没有人插嘴。
等他说完,王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所以你们在两千多年前的古楼里住了十四天,每天研究青铜鼎上的符号,然后日食的时候门开了,你们就回来了?”
“对。”黎簇说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不简单。”吴邪说,“在那之前,我找了他很久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分量。
“多久?”解雨臣问。
“在原来的世界里,两年。”吴邪说,“在1930年代的长沙,一个多月。加起来,两年多。”
两年多。
黎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只知道吴邪找了他很久,但不知道具体多久。两年——吴邪用了两年的时间,翻了古潼京的每一个角落,读了每一条蛇的费洛蒙记忆,试了八次错误的路径,在第九次找到了他。
两年。
一个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两年?吴邪用了其中的一个,来找他。
黎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一只手掌覆盖上了他的手背。
吴邪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吴邪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黎簇能听到。
黎簇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抬起头,看着所有人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不会再消失了。”
苏万又开始哭了。
这次杨好没有忍住,也跟着红了眼眶。
黑瞎子摘下墨镜擦了擦,又戴上了,动作很快,快到没人看清他是不是在擦眼泪。
王胖子没有哭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吴邪和黎簇,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。那笑容里有心疼,有骄傲,有一种“我的兄弟终于回来了”的如释重负。
解雨臣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。
张起灵站在角落里,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吴邪握紧了黎簇的手。
黎簇没有抽开。
这一次,他不想抽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