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没有人想睡。
苏万和杨好在地毯上铺了被子,两个人挤在一起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黑瞎子靠在沙发上,墨镜摘了放在一边,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,但他的手指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——他没睡。
解雨臣坐在餐桌旁边,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笔记本,在写着什么。王胖子坐在阳台上,吹着夜风,手里拿着一罐啤酒,没有喝,就那么拿着。
张起灵站在客厅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很匀,但吴邪知道他没有睡——张起灵睡觉的时候不会靠墙站着。
吴邪坐在沙发上,黎簇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,后脑勺抵着吴邪的膝盖。两个人的手垂在沙发边缘,手指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。
“黎簇。”吴邪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困不困?”
“不困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邪。”黎簇的声音也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一直这样?不睡觉,就守着?”
吴邪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苏万和杨好,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黑瞎子,看了一眼餐桌边的解雨臣,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王胖子,看了一眼墙角的张起灵。
“会。”吴邪说,“至少今晚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怕我们明天就不在了。”
黎簇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们明天还在吗?”他问。
吴邪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脑勺。
“在。”吴邪说,“明天在,后天在,以后的每一天都在。”
黎簇闭上了眼睛。
夜风从阳台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得窗帘微微飘动。
王胖子在阳台上喝完了那罐啤酒,把空罐子放在栏杆上,没有扔掉。他看着杭州的夜景,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黎簇的时候。那时候黎簇还是一个高中生,瘦得像一根竹竿,眼睛里全是不甘和倔强。吴邪把他卷进了这件事里,他骂过、恨过、跑过,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。
他想起吴邪消失的那段时间。他和张起灵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,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的人。张起灵从来不说话,但王胖子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,吴邪会不会像他一样,消失十年、二十年、一百年。
王胖子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他转身走回客厅,在吴邪旁边坐下。
“天真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消失了。”
吴邪看着他。月光下王胖子的脸比平时柔和了很多,眼底的青黑在阴影中更加明显。
“好。”吴邪说。
王胖子伸出手,在吴邪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向张起灵。
“小哥,你去床上睡。”王胖子说,“我守夜。”
张起灵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不用。”张起灵说。
“你去睡。”王胖子的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不容拒绝,“你找了这么久,该休息了。”
张起灵看了他两秒,然后从墙角走出来,走向卧室。
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吴邪一眼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吴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晚安,小哥。”
张起灵走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王胖子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脚搁在茶几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守后半夜。前半夜谁守?”
“我。”黑瞎子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来,闭着眼睛,但嘴角带着一个笑,“反正我也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可以。”解雨臣从餐桌边站起来,走到沙发这边坐下。
“我也是。”苏万从地毯上撑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我也是。”杨好说。
所有人都醒了。或者说,所有人都没有睡。
黎簇从地毯上坐起来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不用这样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会消失的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黑瞎子睁开眼,看着他,墨镜放在一边,露出一双深邃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睛,“但我们就是想这样。”
黎簇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两秒,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“随便你们。”他说。
他重新靠在沙发上,后脑勺又抵回了吴邪的膝盖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把手放在沙发边缘。他把手伸上去,握住了吴邪的手。
十指交握。
吴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没有人看到。但即使有人看到,也没人会说什么。
因为在这个晚上,在这间挤满了人的小房子里,所有的事情都是被允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