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
所有人都睡了。苏万和杨好在客厅的地毯上,裹着被子挤在一起。王胖子在卧室里打着呼噜。黑瞎子和解雨臣在客房里,灯已经关了。张起灵在他的小房间里,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黎簇从书房里出来,走到阳台,看到吴邪还站在那里。
“你还不睡?”黎簇问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吴邪说。
黎簇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杭州的冬夜很安静,远处的灯火像一片散落的星光。风不大,但很凉,吹得黎簇的头发微微飘动。
吴邪侧过头,看着他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吴邪伸出手,握住了黎簇的手。他的手比黎簇的大一些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正好能把黎簇的手整个包住。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吴邪说。
“你说了不冷。”黎簇说。
“你的手不冷,但它凉。”吴邪说,“你这个人,总是嘴硬。”
黎簇没有反驳。他看着远处的灯火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还能这样过多久?”
吴邪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过到过不动为止。”他说。
“过不动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换一种方式过。”吴邪说,“反正不会分开。”
黎簇偏头看着他。月光下吴邪的侧脸有一种温柔的、坚定的美。他的头发比回来的时候长了一些,垂在额前,衬得他的脸更瘦了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里面有一种黎簇以前没见过的光——不是算计的光,不是疯狂的光,而是一种安定的、温和的、像是在说“我就在这里”的光。
“吴邪。”黎簇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吴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吴邪的声音有些低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黎簇说。
吴邪转过身,面对着他,双手捧住他的脸,额头抵着额头。
“黎簇。”吴邪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月光下,他们靠得很近,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。
吴邪贴近,吻住了他。
不是第一次的激烈,不是第二次的试探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确定的、像是在说“我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”的吻。
黎簇低头扣住吴邪的脑后,缠绵回吻。
他想,这就是他找了一辈子的东西。
不对。
他的一辈子还没开始。
这就是他以后的一辈子。
窗内,王胖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。
窗外,杭州的冬夜安静而漫长。
但黎簇不觉得冷。
因为吴邪握着他的手。
因为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是归途。
——————
后来,那条老街上的人都知道,街角那家"吴记古董"店里住着一群奇怪的人。
老板姓吴,话不多,总坐在柜台后面看书,偶尔抬头看门外的时候,目光会落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。那个年轻人也姓黎,更不爱说话,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装着整条街的灯火。
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男人,嗓门极大,每天下午准时来店里吃橘子,边吃边跟路过的街坊聊天,从天文地理说到谁家猫生了崽。一个不说话的男人总坐在最角落,一杯茶从早端到晚,偶尔起身替隔壁大娘搬个煤气罐,动作轻得像一阵风。
隔三差五还有几个年轻人从外地来,大的小的,高的矮的,有戴墨镜的,有戴眼镜的,一进门就开始嚷嚷,把安静的小店搅成一锅热粥。
黎簇有时候会想,如果他还留在长沙,留在那个战火纷飞的1930年代,他会是什么样子?也许他会变成真正的"黎七爷",在九门的庇护下活成一方人物。也许他会一辈子困在那座古楼里,日复一日地对着青铜鼎,等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日食。
但那些都是"如果"了。
他现在坐在这家小店里,听着王胖子的大嗓门,看着苏万和杨好为了半锅饺子吵得面红耳赤,感受着吴邪偶尔从柜台后面投来的、带着笑意的目光。张起灵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,但他似乎并不在意。
那些穿越过的时间,那些遇见过的人,那些刻在手臂上再也抹不掉的纹身——霍锦惜的玉佩,解九的罗盘,陈皮阿四的短刀,齐铁嘴的叮嘱,二月红的告别,吴老狗的狗,张启山的那顿饭。
它们都还在。不在身边,在骨血里。
黎簇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袖子遮住了纹身,但那些银白色的线条他还感觉得到,像是有一个无声的脉搏,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那是一个时代的回响。是老九门的人给他的、穿越了近百年的心跳。
他想,也许有一天那些青铜门还会再打开。也许那一天,他还能回去。把那块玉佩还给霍锦惜,把罗盘还给解九,把那把短刀还给陈皮阿四,然后跟齐铁嘴喝一顿酒,跟吴老狗聊聊他的狗,跟二月红说一声"谢谢"。
也许还能见到张日山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他坐在杭州的老街上,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吴邪翻开的书页上,落在王胖子手里的橘子上,落在张起灵凉透的茶杯上。苏万和杨好终于不吵了,两个人挤在沙发上打游戏,黑瞎子和解雨臣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声音模糊得像远处的河流。
黎簇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变温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但他不觉得苦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,打着旋儿飘过橱窗,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。
吴邪从柜台后面抬头,看着黎簇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看什么?"黎簇问。
"看你。"吴邪说。
"我有什么好看的?"
"哪都好看。"
黎簇的耳朵又红了。
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,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在吴邪旁边坐下。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,像两个拼图的碎片,严丝合缝。
"吴邪。"黎簇说。
"嗯。"
"我想过了。"
"想什么?"
"想以前的事。"黎簇说,"想以后的事。想能不能回去。想能不能不回去。"
吴邪等着他说下去。
"最后我想明白了。"黎簇看着他,"回去的路,走过了。不回去的路,也在走。不管走哪条路,只要你在旁边,就没什么可怕的。"
吴邪看了他很久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"
"在古楼里。"黎簇说,"跟你学的。"
吴邪伸出手,手指穿过黎簇的发间,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。
"以后还可以学更多。"吴邪说。
黎簇嘴角弯着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柜台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老街上有行人走过,偶尔有人朝店里看一眼,看到柜台后面靠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,又移开了目光。谁都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,也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。
但没有人需要知道。
他们自己知道就够了。
时间的长河里,有无数条分支,无数个岔路口,无数种可能。他们只是千千万万种可能中的一种——一个穿越了时间的少年,和一个追着他穿过时间的疯子,最后在一家小古董店里停了下来。
不走了。
这就是他们的归途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