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利攥着镜框,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搀扶德拉科时,属于对方的体温。
他身边的人显然还没完全从方才那场混乱中回过神来,此刻又被邓布利多那句不同寻常的严肃开场弄得有些怔忡。
“他要见我们?现在?” 德拉科皱了皱眉,修长的手反复摩挲着那枚蛇形袖扣,“现在去霍格沃茨?在这种时候?”
“嗯。” 哈利简短地应了一声,将双面镜收回口袋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廊里微凉的空气让他迅速集中了精神。“走吧,得叫上罗恩和赫敏。”
当四人匆匆赶到霍格沃茨城堡,踏入校长室时,天色已经完全擦黑。
往常总是飘散着黄油啤酒和各式糖果甜香的房间,今夜却显得格外不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、空旷的气息。书桌上往常总是堆满糖果的银盘,此刻空空如也。
就连周围那些总在窃窃私语跳的历代校长肖像,此刻也都保持着异样的沉默,只是用或担忧、或沉思的目光注视着走进来的几个年轻人。
邓布利多坐在书桌后面。他看上去比哈利记忆中任何一次见面都要苍老疲惫。湛蓝色的眼睛失去了些许往日的光彩,眼角的皱纹也加深了许多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张泛黄的旧照片。从哈利的角度,只能看到照片上两个少年挨得很近的衣角,以及一部分模糊的背景。而照片中人物的脸庞,被邓布利多的手遮住了。
“坐吧,孩子们。” 邓布利多的声音响起,比平时更加低沉。他将那张旧照片塞进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。然后,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,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而且他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,热情地招呼他们品尝滋滋蜜蜂糖或柠檬雪宝。
“我知道你们刚刚经历了冈特老宅的麻烦,” 邓布利多开口,目光飘向了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禁林,“本应让你们有更多时间休整。但很遗憾,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,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谈谈。”
“是和契约有关吗?” 赫敏最先反应过来。
邓布利多缓缓转过头,目光扫过四个年轻的面孔,最终停留在哈利脸上。“是,也不是。”
他给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答案,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,“哈利,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吗?魔法,尤其是涉及心灵与情感的魔法,很多时候就像一面异常诚实的镜子。它映照出的,往往是我们内心深处最不愿直视的部分。”
哈利点了点头,喉咙有些发紧。他当然记得。他想起了在戈德里克山谷废墟里父母牺牲前的幻影;想起了在尖叫棚屋,西里斯泛红的眼睛;甚至想起了就在不久前,德拉科假装头晕靠近他时,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“而这个契约它所寻找正是人心的这些空洞。” 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仿佛将某种哽在喉头长达半个世纪的东西,艰难地吞咽了回去。
“而我,” 邓布利多的第一次,在几个学生面前,微微垂下了视线,没有直视他们的眼睛,“恐怕在无意中,为它提供了最为丰厚的养料之一。”
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,罗恩张了张嘴,似乎想追问什么,但被身旁的赫敏拽了一下袖子。赫敏对他摇了摇头,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静。
“一段发生在太过年轻时的错误选择,” 邓布利多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中艰难打捞上来,“一份持续了整整五十年的、未曾消减的悔恨。以及,一个因此被囚禁在纽蒙迦德最高塔楼里,同样度过了半个世纪的人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抬起眼,目光扫过哈利、赫敏、罗恩,最后在德拉科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我原本以为,这些可以永远封存。直到我发现,契约的力量已经渗透进了纽蒙迦德。它在汲取我和他之间,那些未被时间抚平的遗憾与执念。如果任由它继续下去,它所积聚的能量,将膨胀到一个无人能够控制、甚至无法想象的地步。”
“您是想让我们前往纽蒙迦德?” 德拉科打破了沉重的沉默。
他比哈利他们更早地捕捉到了邓布利多话语中未尽的含义。从小在卢修斯身边,他耳濡目染了太多关于上一代黑魔王盖勒特·格林德沃的传说、警告以及某种隐秘的、复杂的评价。他几乎是瞬间就拼凑出了邓布利多话语背后的全貌。
德拉科挺直了原本有些懒散的脊背,眼里警惕之色更浓。“去面对格林德沃?”
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德拉科身上,那目光深邃而复杂,随后又掠过哈利下意识攥紧口袋的手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不,马尔福先生,” 邓布利多纠正道,“我需要你们去面对的,是契约本身在纽蒙迦德这个节点所引发的异常。你们的目标是净化、削弱或理解它,阻止其进一步膨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至于盖勒特·格林德沃的一生,都在与最强烈的情感、欲望和野心打交道。对于契约这类以情感为食、玩弄人心的魔法,他要么是最深切的受害者,要么就是最冷静、最犀利的观察者。他或许能提供一些独特的视角。”
看到几个年轻人脸上并未完全消散的疑虑,邓布利多继续说道:“我已经以研究古代危险契约的名义,向魔法部提交了申请,并获得了特殊许可。纽蒙迦德的守卫会得到通知,你们可以合法进入,身份上不会有任何问题。”
说完这些,他再次拉开了那个刚才放入照片的抽屉。取出一枚形状不规则的银色碎片。
他将碎片放在桌上,推到哈利面前。碎片是半透明的,里面浮着细碎的金粉,仔细看能隐约看到两条交缠的蛇形纹路。
“这是当年血盟的一部分残片。”
邓布利多没有解释血盟具体是什么,但哈利从赫敏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的反应,以及德拉科骤然收缩的瞳孔中,明白这绝非寻常之物。
“我将它的一部分改造成了双面镜的镜芯。这一片,是剩下的。”邓布利多将碎片推向哈利时,指尖颤抖。
“如果你们在纽蒙迦德,有机会见到他,”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碎片上,“把这个给他看。他会明白的。这代表着一个来自很久以前,却始终未能完成的对话。”
哈利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那枚碎片。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的魔力波动。仿佛有谁隔着半个世纪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几人离开校长室时,城堡外的天空已是墨黑一片。
邓布利多的声音轻得如同自语,消散在霍格沃茨夜晚清冷的走廊空气里:
“盖勒特……他们比我们当年,要勇敢得多了。”
哈利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望去。门紧闭着,只有福克斯的鸣叫声透过门缝传出来,带着点说不出的悲伤。
回到格里莫广场12号时,夜色已深。宅邸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哈利回到自己的房间,走到了父母画像前。
詹姆的脸很快从画像背景中冒了出来,“嘿,儿子!回来了?霍格沃茨的晚餐怎么样?厨房的小精灵有没有偷偷给你加鸡腿?”
哈利将邓布利多的话,省略了部分过于沉重的细节,但核心关于纽蒙迦德、格林德沃以及契约的关联,简单告知了画像中的父母。
随着哈利的叙述,詹姆沉默了很久,才叹了口气:
“阿不思他从来不会说无谓的话,更不会轻易展示自己的伤口。” 詹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,这是他很少显露的一面。
“他肯告诉你们这些,把血盟的碎片交给你们,这不仅仅是因为相信你们有能力处理契约的威胁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复杂地看着哈利。
“这也是他在请求你们,去帮他处理一些他自己无法再亲自触碰,或者说,触碰时会过于疼痛的旧伤。有些责任,他背负了一辈子,也许现在,是时候试着放下一点点了,哪怕只是通过你们的手。”
莉莉的影像也靠了过来,温柔的看向哈利。
“有些伤痕,埋藏得太深,经年累月,自己反而不敢再去碰了,因为一碰,就是撕心裂肺的疼。你们去了那里,要记得,别太逼迫邓布利多教授,也别太过逼迫那位格林德沃先生。有些话,在心里积压了五十年,早已生了根,盘根错节。要想说出来,或者听进去,都需要时间,需要合适的时机需要很大的勇气。”
“我明白,妈妈。” 哈利郑重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