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坐在高高的台子上,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普夫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尤比和尼飞比特站在台下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普夫。”
普夫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抬起头,“在。”
“那个人,伊尔迷,他身上有什么东西。”王的语气很平,但普夫听出来了,这不是疑问,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普夫沉默了两秒,“属下不知,属下无能,看不出来。”
王的嘴角动了一下,他没有再问,从台子上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房间很大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
他在桌子前坐下,桌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书架上的书是普夫准备的,各种类型都有。
蚁王伸出手,手指从书上滑过,停在一本书上,抽了出来。
书很厚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写着几个金字。他翻开第一页,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他看了几行,又翻了几页,然后停下来,开始认真地看。
普夫从门口经过,看到王在看书,脚步顿了一下。王对人类的书很感兴趣,对人类的任何东西都感兴趣。
王看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,他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,反而比平时更亮了。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,走到台子上坐下。
“普夫。”
普夫从台下走上来,“在。”
“人类的战争,用什么来决定胜负。”
普夫愣了一下,“武器,兵力,战略,还有运气。”
王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运气。”
“是,战争中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,天气,地形,士兵的状态,都会影响结果。”
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“有没有一种战争,只靠智力和策略,不靠运气。”
普夫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有,军棋。人类的棋类游戏,模拟战争,双方在棋盘上排兵布阵,完全靠智力和策略决出胜负,没有运气的成分。”
王的眼睛盯着普夫,“拿来。”
普夫鞠躬,“是。”他转身走了,不到一个小时,他就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。
普夫把盒子放在王面前的台子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棋盘,两盒棋子,一红一黑。
王把棋盘展开,把棋子倒出来。他看着那些棋子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拿起一个棋子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放回去。
“规则。”
普夫弯腰,把棋子的走法一个一个讲给他听。王听着,没有点头,没有摇头,眼睛一直盯着棋盘。普夫讲完了,退后一步。
王拿起红色的将,放在棋盘中间的位置。然后又拿起黑色的将,放在对面。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了几下,把棋子一个个摆好。
然后蚁王抬起头,看着普夫,“来。”
普夫的身体僵了一下,“王,属下棋艺不精,恐不能……”
“来。”王打断了他。
普夫咬了咬牙,走到棋盘对面坐下。他拿起黑色的棋子,走了第一步。王看着他的走法,沉默了两秒,然后拿起红色的炮,走了一步。
普夫的额头上渗出了汗,他盯着棋盘,手指在棋子上面停了很久,才拿起一个棋子走了第二步。王几乎没有犹豫,他拿起红色的车,走了一步,普夫的脸色白了。
不到十分钟,普夫输了。他的将孤零零地留在棋盘上,周围全是红色的棋子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但他没有说话。
王看着棋盘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把棋子重新摆好,“再来。”
普夫深吸一口气,又走了一步。这次他撑了十五分钟,还是输了。第五次,不到五分钟。普夫的脸色白得像纸,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,因为抖不动了。
王把棋子放下,“你太弱了。”
普夫低下头,“属下无能。”
王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“找更强的人来。”
普夫点头,“是。”
接下来几天,普夫找来了一个又一个棋手。有猎人协会的成员,有军队里的参谋,有民间的棋王。
他们坐在王对面,走第一步的时候还有自信,走到中盘的时候额头开始出汗,残局的时候脸色发白。
没有人赢过,王赢了一次又一次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赢了也不笑。
普夫站在旁边,看着王又一次把对手的将吃掉,对手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普夫走上前,把棋盘收起来,“王,今天的对手已经没有了。”
王抬起头,“没有了。”
普夫低下头,“是,属下已经找了方圆百里内所有能找到的棋手。”
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“找更远的。”
普夫咬了咬牙,“是。”
尼特罗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的契约,又看着站在面前的普夫。普夫的脸上还挂着微笑,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会长,王想和更强的人下棋。他已经在几天内击败了所有能找到的棋手。希望会长能帮忙寻找更强的对手。协会的人可以全程监督,王不会伤害任何人。”
尼特罗看着普夫,看了很久,“他为什么突然对军棋感兴趣了。”
普夫沉默了两秒,“不知道,但从那天晚上之后,他就开始看书,然后开始下棋。”
尼特罗的眉毛动了一下,“那天晚上。”
普夫没有解释,尼特罗也没有再问。他拿起桌上的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,“这个人,叫小麦。她是军棋的现任冠军,从未输过。但她是个盲人,身体也不好,你的人不能碰她。”
普夫点头,“是。”
小麦被带到了王面前,她穿着一件旧衣服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,眼睛闭着,手里拿着一根盲杖。她的身体很瘦,走路的时候有点晃,不过她的背挺得很直。
王坐在台子上,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她看不见。”
普夫点头,“是,但她从未输过。”
王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从未输过。”
小麦的盲杖在地上点了几下,走到棋盘对面坐下。她把盲杖放在旁边,伸出手,手指在棋盘上摸索了一下,摸到了棋子的位置。
王看着她摸棋子的动作,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红色的将,放在棋盘中间。
小麦的手指在棋盘上慢慢移动,把黑色的棋子一个个摆好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很准,每一个棋子都放在正确的位置上。
王开口了,“你先走。”
小麦摇头,“你是王,你先走。”
王的眉头皱了一下,他没有再说话,拿起红色的炮,走了第一步。小麦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,然后拿起黑色的马,走了一步。
王的眼睛没有离开棋盘,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,他盯着小麦走的那一步,看了很久。这一步,他从来没有见过。
王拿起红色的车,走了第二步。小麦几乎没有犹豫,她的手在棋盘上快速移动,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中盘的时候,王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很久,久到普夫以为他不会走了。他拿起红色的兵,走了一步。
小麦的嘴角翘了一下,她没有说话,拿起黑色的炮。
王盯着棋盘,他的将已经被包围了,周围全是黑色的棋子。他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了。
“我输了。”
小麦的嘴角还翘着,“嗯。”
普夫站在旁边,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很大。尤比和尼飞比特站在台下,一动不动。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王输,从来没有。
王把棋子重新摆好,“再来。”
小麦点头,“好。”
一连输了八局,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太阳落山了,普夫走上前,“王,该休息了。”
王没有看他,“再来一局。”
小麦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,“好。”第九局,王输了。他的将孤零零地留在棋盘上,周围全是黑色的棋子。他盯着棋盘,看了很久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小麦点头,“好。”
王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他坐在桌前,桌上摆着棋盘和棋子。他把棋子一个一个摆好,然后看着那个空棋盘,看了很久。
普夫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没有声音。他不敢敲门,不敢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王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,他在想小麦的棋路,没有规律,没有章法,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算到了所有的可能,但小麦总是能走出他没有算到的那一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想和她下棋,不是想赢,是想看她的下一步。
她下一步会走什么,她下下一步会走什么,她会在什么时候将他的军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月亮升起来了。
蚁王把棋子收好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个棋盘,黑色的棋子在移动,红色的棋子在后退。
小麦坐在自己的房间里,手指在桌上慢慢画着棋盘。她的眼睛闭着,但她的手在动,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对手下棋。
第二天早上,王坐在台子上,等着小麦。小麦从房间里走出来,盲杖在地上点了几下,走到棋盘对面坐下。她的手指在棋盘上摸了一下,确认棋子的位置。
王开口了,“你为什么下棋。”
小麦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,“因为喜欢。”
王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喜欢。”
小麦点头,“嗯,下棋的时候,我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,只看得见棋盘。不,不是看得见,是摸得到。我能摸到棋子的温度,能摸到它们在想什么。”
王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棋子不会想。”
小麦笑了,“会的,红色的棋子想进攻,黑色的棋子想防守。车想冲,马想跳,炮想隔山打。它们都有自己的想法,你要听它们说话。”
王沉默了,他看着小麦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,看着她摸棋子的动作。她的手指很轻,像是在摸一朵花。
“开始吧。”王拿起红色的将。
小麦点头,“好。”
这一局,王撑了更久,但他还是输了。
普夫站在旁边,看着王和小麦下棋。他的眼睛在王和小麦之间来回转。王输了,但王没有生气。王的脸上的表情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王每天都在和小麦下棋。他每天都在输,但他每天都来。
他的棋艺在进步,从撑不到中盘到能撑到残局,然后到能撑到残局到差一步就能赢。但差一步,就是差一步,他怎么都跨不过那一步。
一天晚上,王坐在桌前,看着棋盘。他把棋子一个一个摆好,然后拿起红色的将,放在棋盘中间。
他盯着那个将,看了很久。他想不通,他算过了所有的可能,演练过了所有的变化,但他还是赢不了。
不是他的计算有问题,是小麦的计算比他更快。他的计算是一步一步的,小麦的计算是十步十步的。她在他走第一步的时候,就已经看到了最后一步。
蚁王想起伊尔迷的眼睛,空空的,但不是什么都没有。小麦的眼睛也是空洞的,她又什么都看得见,他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。
从他开始对军棋感兴趣,就没有输过,后面第一次输给小麦,他喜欢和小麦下棋,喜欢看她走棋时的样子,她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,嘴角微微翘着样子。
王把棋子收好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没有伊尔迷了,只有小麦。
第二天早上,王坐在台子上,等着小麦。小麦从房间里走出来,盲杖在地上点了几下,走到棋盘对面坐下。她的手指在棋盘上摸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了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。”
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,“什么。”
小麦的头微微偏了一下,“你今天的呼吸和平时不一样。”
王沉默了,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闭着,她的耳朵在听,她竟然一直注意他的呼吸节奏。
“开始吧。”王拿起红色的将。
小麦点头,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