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了整整一个月，日复一日，终于迎来难得一天短暂的假期。连日泡在画室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，吴所畏打算去画室附近那家熟悉的文具店，挑几支全新的画笔。
晚风轻轻吹着街边的梧桐，他慢悠悠走进店内，空气中混着油墨、纸张与颜料淡淡的清香。还没来得及走向摆放画笔的货架，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，清晰地从收银台方向飘过来。
是林深。
吴所畏心口猛地一窒，瞳孔骤然收缩，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，下意识侧身躲在高高的文具货架后方，指尖用力攥紧卫衣衣角。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，悄悄往那边望去。
林深身侧，正站着杜婉。
两人并肩站在一起，低头认真挑选着本子和画笔，距离很近。杜婉侧头轻声说着什么，眉眼弯弯笑意温柔，而一向清冷寡淡、极少流露柔和神色的林深，唇角正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，眼底漫开的温柔与纵容，温和又自然。
那是吴所畏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。
他怔怔看着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，酸涩、失落、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，愣在原地失神。
慌乱之间手肘一晃，手肘不小心碰倒了身侧堆叠的颜料桶，哐当一声轻响。他慌忙伸手去扶，动作慌乱狼狈，肩头一带，整整一排整齐摆放的木质铅笔哗啦啦尽数滑落，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，动静格外刺耳。
一瞬间，店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望来。
林深和杜婉同时转头，视线直直落在货架后僵住的吴所畏身上。
空气瞬间安静。
吴所畏浑身僵硬，脸颊瞬间烧得滚烫，尴尬到恨不得原地消失。他慌忙转过身背对两人，飞快拉起卫衣帽子扣在头上，声音含糊又局促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马上捡起来”
他低着头，不敢抬头对视。
可林深听见那道熟悉的嗓音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，只是淡淡一瞥，便收回目光，若无其事地和杜婉结清账目，并肩一同走出了文具店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，吴所畏才长长松了一口气，心口沉甸甸的闷意却半点没散去。他随便挑好画笔匆匆结账，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冲出文具店。
可刚踏出店门，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有力的力道牢牢攥住。
吴所畏浑身一僵，猛地抬头，直直对上林深深邃又严肃的眼神。
“干嘛躲着我？你怎么会在这里”林深的语气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吴所畏眼神飘忽慌乱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，喉咙发紧，支支吾吾地闪躲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躲你，我在哪里，跟你有什么关系”
“吴所畏！”林深微微沉气，语气加重几分，“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？”
心里的酸涩和别扭瞬间涌上心头，吴所畏赌气一般用力甩开他的手，转身就要快步离开。
可他步子刚迈开没几米，帽子就被人轻轻一扯，整个人直接被拽了回来。
他的小脸憋得通红，耳尖发烫，气鼓鼓抿着唇，模样软乎乎的，像一颗熟透泛红的小番茄，委屈又别扭。
不远处的杜婉静静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偏过头，肩膀轻轻颤抖，努力憋着笑意。
“好了好了”杜婉走上前轻声打圆场，伸手缓和气氛，“你们两个别闹了，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味道很好的餐厅，一起去吃顿饭吧，吃饱了慢慢说”
饭桌之上，气氛压抑又尴尬。
杜婉格外了解林深，熟练地报出他所有偏爱口味，从容点下他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品。
吴所畏安静坐在角落，一言不发，指尖反复摩挲着玻璃杯壁，小口小口喝着酸涩的柠檬水。
闲谈之间，吴所畏看着林深和杜婉的默契，举手投足间，像相识多年、心意相通的老友。
眼前和睦融洽的画面格外刺眼，他清晰地意识到，自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、多余至极的局外人。
心口酸酸涩涩，闷得喘不上气。
没吃几口，吴所畏再也坐不下去，随便找了个借口，“画室老师找我回去改画，我先走了”
话音落下，他立刻起身准备离开。
林深几乎瞬间站起身，“我送你回去”
“不用！”
吴所畏拒绝得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犹豫，转身快步往外走。脚步太过匆忙，出门的一瞬，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透明玻璃门上。
沉闷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门口散开。
林深心头一紧，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，查看有没有撞伤。
可吴所畏只是晃了晃脑袋，忍着痛感，像一只受惊慌乱的小兔子，头也不回地快步逃离。
杜婉看着那道仓皇走远的背影，轻轻摇头，低声叹息。
“林深，你明明在意他，又何必把两个人都弄得这么难受”
林深没有回话，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，一杯接一杯默然饮酒，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扇玻璃门上，久久没有挪开。
夜色渐深，集训宿舍早已安静下来。
室友全都沉沉熟睡，呼吸平缓安稳。清冷月光透过窗户，落在吴所畏泛红发胀的额头上。
吴所畏的额头果然肿了一个包，他伸手碰了碰，痛到眼泪都模糊了眼眶。其实不止是疼，更多的是这些日子里刻意隐藏的情绪。
他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淡淡的月光，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林深的模样。
一晃眼，三个月美术集训悄然流逝。
那些在画室熬到凌晨的深夜，沾满炭粉、反复磨破的指尖，一张又一张被反复修改、揉掉重画的画稿，昏暗灯光下并肩静坐的时光，全都深深烙印在心底。辛苦难熬，却又满满都是独属于他们的回忆。
盛夏褪去，冬日悄然降临。
A市被凛冽寒冬包裹，艺考如期而至。
日夜苦修的功底没有白费，吴所畏艺考成绩格外亮眼，顺利拿到A大美术专业的考核资格。
恰逢A大校考当天，鹅毛大雪纷飞漫天，寒风凛冽，整座城市白茫茫一片。
更巧的是，这一天，正好是吴所畏的生日。
考场大门缓缓打开，大批考生陆续走出。漫天风雪里，吴所畏裹紧外套，低着头慢慢往前走，周身冷清孤寂。
一抬头，不远处的风雪之中，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。
是林深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、发梢，安静又醒目。
吴所畏心头一动，只当是冬日里一场无意的偶遇，神色淡淡，径直想要绕开对方离开。
他不知道，林深早就从许晴口中得知了他今日校考，清楚记得他的考试时间，更是牢牢记住今天是他的生日。
从清晨开始，他就独自一人站在风雪里，安安静静等了整个上午。
林深快步上前拦住他，看着他冻得微红的耳廓与脸颊，一言不发取下自己脖颈上温暖厚实的围巾，抬手就要围上去。
吴所畏抬手，冷漠地一把扯下，随手丢在落满白雪的地面上。
风雪吹乱发丝，林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淡下去，染上落寞与疲惫。
“吴所畏，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冷淡吗？非要做到这个样子？”
吴所畏没有回答，只是浅浅勾起唇角，笑意清淡又疏离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迈步，独自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。
林深站在原地，静静目送他走远，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校考结束，集训彻底落幕。
吴所畏收拾好行李，打算离开这座生活许久的城市。临走前，他独自一人去了海边。
从前的他最喜欢大海，喜欢辽阔自由、无拘无束的海风。
冬日的大海没有夏日喧嚣，海面澄澈深蓝，海水清冷透彻，海风刺骨寒凉。
吴所畏裹紧厚厚的羽绒服，独自坐在空旷冷清的沙滩边，安静望着翻涌海浪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海浪一遍遍拍打岸边，潮起潮落。
只是他不知道，不远处的海岸礁石旁，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，隔着一片海风与暮色，自始至终，都在望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