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海水刺骨而寒冷,夜幕降临后,原本清澈的海水逐渐变得深黑,彷佛深不见底。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溅起的水花落在脚边,吴所畏就这么坐到了后半夜。
他没有思考,没有对着空旷的海面呐喊宣泄,只是心底在一次次反复拉扯后,暗自下定了决心。
蹲坐的时间太久,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,吴所畏撑着地面勉强起身时,眼前骤然一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,紧接着便失去平衡往前摔去。
一旁不远处始终默默守着、不敢上前打扰的林深,心脏瞬间揪紧,下意识就迈开长腿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去,伸手想要将人扶住。
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。
吴所畏已经跌入了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。这个味道是吴所畏再熟悉不过的味道,他茫然睁开眼,看清来人的瞬间,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闷与委屈,竟突然化作了一个释然的笑。
“沈皓!你怎么来了?”
沈皓稳稳扶着他站稳,又小心翼翼地搀着他走到旁边干燥的石阶上坐下。
“是啊,集训结束了,正好趁着寒假,过来找你玩几天”
“行,那我把回去的票退了,我们好好玩儿几天”
接下来的几天,沈皓像是察觉到吴所畏心底的低落,变着法地带他散心。两人一起去野生动物园,看慵懒的动物在园区里漫步;一起去游乐场,坐过山车、玩旋转木马。
吴所畏脸上始终挂着笑,配合着沈皓的玩笑,可明眼人都能看出,他一点都不开心,甚至藏着难以言说的难过。
沈皓看在眼里,却也不敢多问,只能想尽办法逗他开心。
走到水豚园区,沈皓指着趴在地上懒洋洋的卡皮巴拉,故意冲着小家伙做着搞怪的鬼脸,转头冲吴所畏嚷嚷,“大畏,你快来看这个!你看,我像不像它?”
他语气轻快,满心想着逗吴所畏开怀,可原本嘴角勾着笑意的吴所畏,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,眼神直直地看向不远处,身体也瞬间紧绷起来。
“靠,这他妈……”
低骂一声,吴所畏的心跳骤然加速,手脚都变得冰凉。
一旁的沈皓顺着吴所畏的视线望去,瞬间明白了他的异样。只见不远处的园区步道上,林深正跟着几个人一同逛着动物园,人群里,还有吴所畏格外熟悉的杜婉和王建国,几人有说有笑,看起来格外融洽。
眼尖的王建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吴所畏,他当即热情地冲着吴所畏挥了挥手,脸上带着笑意。
一旁同行的宋知疑惑地朝王建国挥手的方向望了望,满脸不解地问道,“这谁啊?你认识?”
王建国随意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,“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,那个绘画天赋极高的小男孩,叫吴所畏,是个好苗子,未来说不定会成为我的学弟”
原本一直低头默默走着、神色淡然的林深,在听到“吴所畏”这三个字的瞬间,猛地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望去。
四目相对的前一秒,吴所畏猛地转身,一把拉住身边的沈皓,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。
王建国挥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,满脸茫然地嘟囔,“诶,跑啥啊?见了面打个招呼再走啊”
林深站在原地,朝着吴所畏逃离的方向张望了许久,人群熙熙攘攘,早已没了少年的身影。
他微微蹙起眉头,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,随即又自我安慰般地摇了摇头,想必是同名同姓的谐音吧,吴所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
两人一口气跑了很远很远,直到彻底远离那个园区,再也看不到林深等人的身影,吴所畏才渐渐放慢了脚步。
常年练体育、体力极佳的沈皓,都被他带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弯腰扶着膝盖,大口喘着粗气,满脸纳闷地看着吴所畏。
“大畏……你干嘛啊,累死小爷了……你耐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,一口气跑这么远?”
吴所畏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,眼神到处乱飘,不敢与沈皓对视,眼底的心虚根本藏不住,说话结结巴巴。
“没……没有啊,就是突然……突然想锻炼一下身体,对!没错,就是想锻炼了”
沈皓看着他这副明显撒谎的模样,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,语气里满是怀疑,“哈?突然想锻炼?你觉得我信吗?”
吴所畏不敢再接话,强行拉着沈皓的胳膊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,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,“别哈了,快走,我们去熊猫园区看熊猫,别在这浪费时间”
那段偶遇带来的慌乱,终究被吴所畏强行遮掩了过去。
吴所畏跟沈皓很快收拾好行李,准备踏上回家的路途。一路上,吴所畏始终沉默不语,耳朵里塞着耳机,却没有播放任何音乐,耳机里安静得可怕。
就在吴所畏离开的那天晚上,林深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难以入眠,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梦到了吴所畏。
梦里的吴所畏甜甜的对他笑,伸手温柔地为他整理好额前凌乱的碎发,偶尔还会凑上前,撒娇般地轻轻捏捏他的脸颊,语气软糯得不像话。梦里的他,不叫林深,有着不一样的身份,可那份面对少年时的心动与宠溺,却无比真实,他甚至分不清梦境里的自己究竟是谁。
画面骤然一转,梦里只剩下吴所畏独自坐在海边的落寞背影,单薄又孤单。他似乎在冲着无边的大海拼命喊着什么,可那声音朦胧又模糊,无论林深怎么努力,都无法听清半句。最后,少年缓缓转身,静静地看向他,眼神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情绪,下一秒,便直直地朝着冰冷的海水里倒去。
“不要!”
林深猛地从梦中惊醒,失声喊了出来,额间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打湿,黏在皮肤上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不止,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不安。
他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,艰难地从床上起身,走到阳台。
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,带着几分寒意。林深几乎是凭着本能,拿起手机,指尖颤抖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可电话的另一头,没有传来熟悉的声音,只有机械又冰冷的电子提示音,一遍遍重复着无法接通。
那一刻,林深心底的不安达到了极致,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,他手指颤抖地编辑了一条短信,发给了沈皓。
“沈皓,我是林深,吴所畏是不是跟你在一起?”
沈皓收到短信的时候,抬眼看向身旁邻座的吴所畏。不知是因为疲惫,还是故意装睡,他此刻正闭着眼睛,安静地靠在椅背上,眉眼舒展,却依旧透着几分难以掩藏的落寞。
沈皓没有惊动他,沉默片刻,指尖快速敲击屏幕,回复了林深的消息。
“是的,林深哥,有些话我本不应该说,但吴所畏是我最好的朋友,如果你对他没有那个意思,就别再打扰他了”
短信发送出去,沈皓轻轻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窗外,满心都是对好友的心疼。
而另一边,林深站在阳台,随手点了一根烟。明明是呛人的烟味,他却早已习惯,甚至渐渐依赖上这种麻痹神经的感觉。自从去年过年之后,心烦意乱的时候,他就学会了抽烟,从最初的笨拙呛咳,到如今已经能够熟练地用烟雾来掩盖自己的情绪。
沈皓发来的那条短信,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复回响。
“如果你对他没有那个意思,就别再打扰他了”
这句话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林深的心底,让他无从反驳。
是啊,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,一直刻意疏远,现在又有什么资格,再去闯入他的生活,扰乱他的心绪。
接下来的半年,林深果真再也没有联系过吴所畏,没有打过一个电话,没有发过一条消息。而吴所畏,也在日复一日的独处中,慢慢习惯了独立。
偶尔从许晴口中,吴所畏会得知林深的消息。听说他实习的公司很好,就是太忙了,忙到假期也回不来。
许晴偶尔也会去A市待一段时间,闲聊时,许晴会不经意提起吴所畏,说他越来越独立了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整天跟在林深屁股后面,软乎乎喊着哥哥的小团子了。
许晴也许是捕捉到了每次提起吴所畏时,林深眼底那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,后来便也渐渐不再多说。
自从林深不常回家之后,只要许晴在家,吴所畏每个月都会专门抽出时间,去许晴家陪她聊天说话,帮着打扫房间、收拾家务,乖巧又懂事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陪伴着这个待他极好的长辈,也算是,悄悄留存着与林深相关的最后一丝联系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很快就到了高考的日子。林深依旧没有回来,依旧忙碌在他的工作里。
高考当天,许晴和张雪专门穿上了寓意旗开得胜的旗袍,早早来到考场外,等着吴所畏,为他加油鼓劲。
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,吴所畏从容地走出考场,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,看得出来,发挥得很好。
许晴看着眼前意气风发、神采飞扬的少年,满心欣慰,当即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吴所畏的照片,发给了远在A市的林深。
“今天小畏高考,你回不来,祝福总要有吧?”
林深收到消息,点开照片的那一刻,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。
照片里的吴所畏眉眼舒展,五官愈发立体,阳光洒在他身上,耀眼又夺目。林深盯着照片看了许久,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,他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这张脸,从来都没有留意过,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,长成了他未曾见过的模样。
指尖微微停顿,林深悄悄按下了保存照片的按键,将它藏在了手机里。
许久,他才回复许晴,“妈,帮我跟他说句毕业快乐,前程似锦”
许晴看着儿子发来的消息,无奈地摇了摇头,轻轻叹了口气,回复道,“有些话,要自己亲口说才有用”
林深看着母亲的回复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,终究是没有再发出只言片语。
高考成绩公布,吴所畏文化课考得极好,再加上优异的艺考成绩,顺利考上了的A大。而沈皓虽然高考有些失利,但报考的学校也在A市,得知结果的那天,他们在电话里开怀大笑。
“皓子,以后又能在一个城市,一起打球了!”
吴所畏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语气轻松又畅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