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发完那条消息之后，只觉得眼前传来一道刺眼的白光，然后是一阵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裹住了他的身体。他感觉不到疼，只有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扩散的疲惫，意识像被吹散的蒲公英飞到了空中，飘到了云层上，沉入了海里。
他像一团雾，一缕烟，有股轻飘飘地力量把他往另一个地方推了过去，他的腰间被一根红色的细绳缠绕，另一端系在很远的地方，他顺着绳子飘了过去，最终落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。那是吴所畏在巴黎的公寓。
林深站在客厅里，脚下虚浮，像是漂浮在空中，没有实感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却照不出他的影子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手还在，脚还在，但它们是透明的，光线从他的身体穿过去，落在地上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卧室的门关着，他飘过去，穿过那扇门，看见吴所畏躺在床上，蜷缩着，手里攥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。
是林深的衣服。
吴所畏把脸埋在衣服里，肩膀在抖。
林深站在床边看着吴所畏哭。
他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，可手指穿过了吴所畏的身体，没有温度，没有触感，吴所畏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吴所畏看不到他，感觉不到他。
每天林深都站在床边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慢慢地从透明变成更透明的，泛着微弱的光。他不知道自己以这种形态存在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还能存在多久。
后来的日子，他看到了很多。
他看到了许晴晕倒的那一刻，身体立马软了下去，他想去扶，可手指穿过许晴的手臂，什么也抓不住，他站在病房的角落里，看着所有人来来往往，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。
他看到了吴所畏毕业的那天，吴所畏低头摸戒指的时候林深就站在他面前，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，林深伸出手，想碰碰他的脸。
吴所畏抬起头，看着天空，阳光有些刺眼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后来吴所畏回国了，林深的魂也跟着回去了。
画室的门口常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，林深有时候会飘过去用手晃晃。风铃响了，每次吴所畏都是低着头，他就伸出手，再弹一下风铃。
他看到了吴所畏一个人的时候。
那些深夜，吴所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不开灯，手里拿着手机，翻着相册，他翻得很慢，有时候会在一张照片上停很久，仔细看全是林深的照片。
有的是在巴黎拍的，他站在铁塔下面仰着头；有的是在游乐场拍的，他穿着粉色毛衣，举着一只猪气球；有的是在家里拍的，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，被油烟呛得皱眉头。
吴所畏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手机，放在茶几上，他靠在沙发上，仰着头，闭着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。
林深坐在他旁边，伸出手，想替他擦掉那滴泪，可手指不争气地透了过去。
“畏畏，别哭了，我在呢”可
吴所畏没有听到。
吴所畏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，只是蜷缩着，把脸埋在枕头里，或者埋在那件灰色的旧卫衣里。林深就坐在床沿上，隔着那个永远碰不到的距离，安静地等着，等他哭完，等他呼吸慢慢平稳，等他攥着卫衣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“畏畏，晚安”
吴所畏听不到，但每天晚上，他都会说一遍，一天也没有落下。
白天的时候，吴所畏起床洗漱，林深就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着；吴所畏做饭的时候，他就站在厨房门口，饭菜也做得越来越简单了，有时候是一碗面条，有时候是一碟青菜，吴所畏吃饭也越来越敷衍了，林深看着他越来越瘦的下巴，越来越明显的颧骨，心疼得不行。他对着吴所畏说“你多吃点”，但他没有听到，只是扔掉了手中的苹果，转身去画室了。
画室里的学生不多。
有个小女孩画得很认真，一笔一笔地描着花瓶的轮廓，吴所畏蹲在她旁边，握着她的手教她。小女孩抬起头，“吴老师，你不开心吗？”
吴所畏愣了一下，“没有啊”
“可是你都不笑”
吴所畏露出勉强的微笑，小女孩看着那个笑，皱了一下眉，没有再说话。
晚上，画室关了门。吴所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，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星星，因为林深说过想一个人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星星。
“今天有个小女孩问我为什么不开心。我笑了，她说我笑得不好看，我以前笑得很好看的，你知道吗？你以前总说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，现在也不弯了”
“林深，你是不是在看着我？”
林深蹲在他面前，仰着头看着他。
“是，我在看着你，我一直在看着你，你对我说的话，每一句我都听到了，我没有不要你，我在这里，我一直在”
吴所畏没有听到，他起身走进了屋里。
风铃在门口响了一声，叮铃——
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那串风铃，刚想伸手去碰它，却发现原本那只透明的手，已经消散了，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，他试着用那只看不到的手去碰风铃，风铃却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