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宴会是年年都要连着开三天的,二人这么一折腾,一天时间就过去了。
待二人下楼的时候仿若万众瞩目的焦点一般,大部分眼中带着戏谑看向沈卓寒,沈卓寒却不似刚来那般拘束,事事都看沈谨的眼神。
“主人,奴……”
沈谨笑笑:“去吧,我在那边和阿凌在一起”
沈卓寒的脊背还隐隐作痛,但他的笑容仿佛能融化冰雪一般:“谢谢主人”
“和好了这是?”方凌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他身前缭绕着。
沈谨嫌弃的坐远了一些:“嗯”
方凌脸色有些沉重,沈谨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?”
方凌的眼睛在沈谨和桌面上来回徘徊,终是长舒一口气:“子绪昨天联系我,他要回来了”
沈谨挽袖口的动作一顿:“你去接?”
方凌心中诧异,自从那事之后沈谨就对唐子绪有些抵触,无人再提起,如今他的态度倒是不同寻常了。
“我有事,去不了,我派人去接”
“不必了,我亲自去”沈谨神色如常,但这句话可谓是让方凌恐惧至极。
他将手中香烟按灭,直起身子正色道:“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,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”
沈谨的眼神瞟向他,仿佛在看一个大脑发育不完全的人:“我做什么了?”
方凌心中的诧异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。他看着沈谨那双深邃平静、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波澜,却足以让人溺毙其中。那句轻飘飘的“我做什么了?”像淬了冰的针,扎得方凌头皮发麻。
他太了解沈谨了。越是平静,越是意味着风暴在无声酝酿。当年那件事后,沈谨也是这样平静地让所有知情的人都噤若寒蝉。唐子绪的离开,与其说是不敢面对沈谨,不如说是被沈谨无声的威压放逐。
“沈谨!”方凌的声音不由得拔高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。
“当年的事……过去了就是过去了!子绪他好不容易回来,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沈谨打断他,语调依然平缓。
“阿谨,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,别去。给他留点体面,也……也给你自己留点余地。”
他垂眸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,发出规律的、令人心头发紧的哒哒声。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方凌窒息。
终于,沈谨抬起头。他脸上没有任何方凌预想中的阴鸷或嘲讽,反而是一种……方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,近乎困惑和受伤的神情。那神情一闪而逝,快得让方凌怀疑自己眼花了。
但沈谨开口时,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、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方凌,在你眼里,我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谨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在方凌心上,“就因为他跟我说了那些话,做了那个选择,我就该把他当成洪水猛兽?当成……耻辱?从此老死不相往来?”
方凌被问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他确实一直是这么认为的,沈谨的骄傲和界限感,怎么可能容忍那样的“背叛”和“逾越”?
沈谨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方凌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轮廓。他的背影依旧挺拔,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。
“他是我兄弟。”沈谨的声音透过玻璃,显得有些遥远,却又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“从小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兄弟。十几年,方凌,十几年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钉在方凌脸上,那份困惑被一种深沉的、被辜负的痛楚取代:“就因为他说他喜欢我?就因为这份喜欢被我拒绝,选择了离开?这他妈算什么天大的罪过?值得你们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把这三个字变成禁忌?把我们的过去一笔勾销?”
方凌彻底愣住了。他预想过沈谨的无数种反应——冷漠、嘲讽、警告、甚至威胁……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带着愤怒和受伤的质问。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沈谨的认知。
方凌试图解释:“阿谨,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我们只是觉得……觉得尴尬……怕你……”
“怕我什么?”
沈谨打断他,向前逼近一步,气势迫人:“怕我羞辱他?怕我报复他?还是怕我……变成个怪物,连兄弟都容不下?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:“方凌,在你心里,我沈谨就这点心胸?就这点……情分?”
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,似乎想压下翻涌的情绪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疲惫的执拗:“他表白,是他的事。我拒绝,是我的事。这他妈是我们俩之间的事!跟‘兄弟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?他唐子绪还是唐子绪!我沈谨还是沈谨!就因为他不喜欢女人,喜欢了我,我们十几年的交情就他妈一文不值了?就该避如蛇蝎了?就该……当作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?!”
沈谨的质问像重锤,一下下砸在方凌心上。他看着沈谨眼中那份被误解、被辜负的愤怒和痛楚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,错得离谱。他们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都下意识地把沈谨当成了一个冷酷无情、睚眦必报的符号,却忘了这个人骨子里对认定的“自己人”那份近乎顽固的护短和笨拙的珍视。
“我亲自去接他,”沈谨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,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心,
“不是因为我想做什么,而是因为,他该回来了。这几年的时间也够了。他唐子绪,还是我沈谨的兄弟。这一点,从过去到现在,到将来,只要他认,就不会变。”
门被轻轻关上,留下方凌一个人,耳边还回响着沈谨那句“他该回来了”。残留的烟雾袅袅上升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方凌缓缓坐下,用力搓了把脸。恐惧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和复杂的心情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“亲自迎接”的真相,或许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简单,却又沉重百倍。
沈谨要接回来的,不只是唐子绪这个人。他固执地要亲手接回来的,是那份被他们所有人小心翼翼埋葬、以为早已腐烂的,名为“兄弟”的情谊。而这份情谊,在沈谨心里,从未因任何事真正断绝过。
只是……唐子绪呢?他准备好面对这个固执地、甚至有些笨拙地想要重新捡起这份情谊的沈谨了吗?方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重逢,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忧心忡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