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,衬得肤色有些过分的白皙,推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。七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,只是眉宇间沉淀了几分成熟与内敛,褪去了少年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张扬。他跟在方凌身侧,脚步看似平稳,但细看能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方凌热情地拉开后座车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嘴里还不停地调侃:“来来来,子绪,快上车!今天可是天大的面子,咱们沈家主亲自当司机,我坐副驾都跟沾了光似的!”
唐子绪的目光在车门打开的瞬间,几乎是本能地、飞快地掠向驾驶座。隔着深色的车窗膜,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,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弯腰坐进了后座。关上车门,狭小的空间里,属于沈谨的、那早已刻入记忆深处的清冽气息若有似无地包裹而来,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谢谢阿凌”他低声说,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,目光却不敢再看向前方,只是垂眸落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方凌坐进副驾,系好安全带,夸张地感叹:“哎哟,子绪你是不知道,我磨了沈谨多久他才肯开一次车,这待遇,啧啧,真是千载难逢!是吧,沈总?”他故意转头去看沈谨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沈谨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的唐子绪。对方低垂着头,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浓密的睫毛。他启动了车子,平稳地汇入车流,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少来。坐好。”
车子驶上高速,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飞速流淌,光影在车内明明灭灭。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,只有车载音响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。
方凌努力扮演着热场子的角色,东拉西扯地说着些近况和趣事,试图活跃气氛。唐子绪偶尔应和一两声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。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但偶尔,会极其克制地、飞快地从车内后视镜里捕捉一眼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。每一次匆匆一瞥,心脏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,又酸又涩。
沈谨专注地开着车,目光平视前方宽阔的道路。他能感觉到后座投来的、那带着温度又极力压抑的视线。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微微有些用力。
在方凌又一次话题告一段落的间隙,沈谨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如同在询问一个寻常的、许久未见的商业伙伴:
“在国外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
这问题太过寻常,甚至带着点客套的疏离。唐子绪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他抬起头,这一次,目光没有闪躲,而是直直地望向车内后视镜,恰好与沈谨镜中的视线短暂相接。
那一眼,仿佛跨越了时光洪流。镜中的沈谨,眼神深邃依旧,却比记忆中更加沉静,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、难以窥探的情绪。唐子绪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。他扯了扯嘴角,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,最终却只是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:
“都挺好的。劳烦……沈总挂心了。”
沈谨睫毛颤动了一下,目光从后视镜移开,重新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。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视线交汇从未发生。
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音乐声。方凌敏锐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、紧绷而疏离的气场,他暗自叹了口气,放弃了继续活跃气氛的努力。看来这些年,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……却固执地留在了原地,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壁垒。
沈谨踩下油门,车速悄然提升。有些情绪,有些过往,他暂时不想,也无力去触碰。方向盘在他手中,仿佛握着一块冰。
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“夜兰”会所那流光溢彩、低调奢华的入口处。侍者立刻上前,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方凌率先下车,伸了个懒腰。唐子绪也推开车门,夜间的微凉空气让他精神一振,也带来一丝逃离车内那无形压抑的解脱感。他转身,看向还坐在驾驶座上的沈谨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沈总,”唐子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目光落在沈谨握着方向盘的手上,“今晚……真的不用麻烦您亲自……”
“下车。”沈谨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瞬间截断了唐子绪酝酿好的婉拒。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唐子绪,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,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唐子绪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,他抿紧了唇,看着沈谨推门下车。那挺拔的身影绕过车头,在璀璨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愈发冷峻疏离,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拒绝的话,在沈谨面前,从来都是无效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认命般地跟了上去。
方凌在一旁看着,挑了挑眉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唐子绪的肩膀,带着一种“看吧,我说了没用”的无奈笑意。
三人步入夜兰。穿过奢华的大堂,由侍者引路,走向早已预定好的顶层包厢。厚重的包厢门被侍者无声推开,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暖色调的灯光营造着看似温馨的氛围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。长餐桌上已经布置好精致的餐具和醒好的红酒。而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四道身影整齐地垂首侍立。
尉霖站在最前方,身形笔直,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,看不出情绪。卫彦在他侧后方,低着头,眼神放空,仿佛置身事外。顾时川则显得有些局促,手指微微蜷着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而沈卓寒……他站在尉霖的另一侧,低垂着头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颈间用丝巾巧妙地遮掩了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