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人，方少，唐少”四人齐声恭敬道，声音在宽敞的包厢里回荡。
沈谨目不斜视地走到主位坐下，姿态从容。方凌熟稔地随便坐下。唐子绪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眼前的场景——四个垂首恭立、姿态驯服的年轻男人，如同最鲜明的烙印，瞬间刺痛了他的神经，将他强行拉回了几年前那个让他狼狈逃离的、属于沈谨的、带着独特规则和气息的世界。
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难堪、酸涩和某种被排斥在外的陌生感涌上心头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四个人的目光，尤其是尉霖和沈卓寒，如同细密的针，落在他身上，带着审视、好奇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排斥？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走向方凌旁边的位置，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毯格外绵软无力。
“坐吧。”沈谨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，是对唐子绪说的，也是对那四个奴隶说的。
尉霖立刻上前，动作熟练地为沈谨、方凌和唐子绪依次斟上红酒。卫彦和顾时川安静的坐在角落，而沈卓寒接收了主人命令，坐在唐子绪旁。
唐子绪端起酒杯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。他看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，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。
沈谨端起酒杯，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唐子绪身上。那眼神深邃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平静，仿佛刚才在车上那短暂的微妙气氛只是唐子绪的错觉。
“子绪，”沈谨开口，声音是惯常的沉稳，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。
“一路辛苦。这杯，算是为你接风洗尘。”
唐子绪抬起眼，迎上沈谨的目光。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头发冷。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，举杯回应：“托沈总的福，一切安好。多谢……沈总挂念。”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无法驱散心口的冰凉。
尉霖和沈卓寒怔愣了一下，抬眸看向唐子绪，如此疏离的称呼他们二人跟在沈谨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过。
包厢里，精心准备的美酒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，背景流淌着舒缓的音乐。然而，无形的张力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这场名为“接风洗尘”的晚宴，才刚刚开始，却已让人感到一丝窒息的沉重。
沈谨放下酒杯，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点了点，目光掠过唐子绪略显苍白的脸，最终落在了沈卓寒身上。他微微抬手，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。
沈卓寒立刻心领神会，俯身给唐子绪倒满酒：“唐少，才几年不见，跟我们主人说话这么客气？一口一个‘沈总’”
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，瞬间在包厢里荡开涟漪。方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立刻笑着接话：“就是！子绪你听听，连卓寒都看不下去了！阿谨这人不就这样，面冷心热。你叫他沈总，他心里指不定多别扭呢！”
角落里的卫彦微微抬了下眼皮，似乎有些惊讶沈卓寒此刻的“大胆”和“活泼”。顾时川则把头垂得更低了。
沈谨没有阻止，甚至没有看沈卓寒，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，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，目光落在酒液挂壁的痕迹上，嘴角似乎有极淡、极淡的一丝弧度，转瞬即逝。他默认了沈卓寒的“僭越”和方凌的帮腔。
沈卓寒的话，像一把精准的钥匙，瞬间撬开了唐子绪强行封闭的心门。那些被刻意尘封的、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出。
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委屈猛地冲上鼻尖，唐子绪几乎控制不住眼眶的发热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沈卓寒，看向主位上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。沈谨正垂眸看着酒杯，侧脸在暖光下显得轮廓分明，带着一种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疏离感，却又仿佛因为沈卓寒的话，这份疏离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。
沈卓寒敏锐地捕捉到了唐子绪情绪的剧烈波动，他继续笑着，声音放得更软和了些，带着点哄劝的意味：“唐少。您看您，这回来一趟多不容易。主人特意设宴，我们几个也巴巴地等着见您呢。您就别跟我们主人客气啦，还像以前一样，多好？您一声‘沈总’，我们听着都替主人难受呢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状似无意地又往唐子绪的酒杯里象征性地添了一点点酒，动作亲昵自然。
唐子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他看向沈谨，嘴唇微张，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七年的、带着亲昵和依赖的称呼几乎就要冲破喉咙。
他端起酒杯，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翻涌的情绪和微微颤抖的手。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，也带来一丝虚假的勇气。他放下酒杯，努力扯出一个比刚才自然一些、却依旧带着距离感的笑容，目光落在沈谨身上，声音有些低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妥协：“是……是我疏忽了，阿谨。”
一声“阿谨”，像一道微弱的电流，瞬间击穿了凝固的空气。
沈谨终于抬起了眼。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唐子绪脸上，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“子绪，回来就好”
沈卓寒适时靠坐在沙发上，他完美地完成了主人交代的任务，调动了气氛，点明了主人的心思，让唐子绪放下了那层客套的疏离。
但他也清晰地看到了唐子绪看向主人时，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、浓烈到令人心惊的眷恋和痛苦。
“回来就好”……不是客套的“辛苦”，不是疏离的“安好”，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、仿佛终于等到游子归家的……接纳？
唐子绪所有的伪装，所有强行筑起的冷漠与距离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