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低下头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，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面。他死死咬住下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呜咽，但那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声，在骤然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方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眼中闪过一丝愕然。尉霖、卫彦、顾时川都垂着眼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，但身体都绷得更紧了些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。
沈卓寒坐在沈谨身侧的沙发上，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收紧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看着唐子绪崩溃痛哭的样子，看着那滴落的泪水，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怜悯，有酸涩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冰冷的恐惧和危机感。能让主人说出“回来就好”，能让这个骄傲的唐少爷如此失控……主人对他，终究是不同的。
沈谨看着唐子绪颤抖的肩膀，听着那压抑的哭声，深邃的眼眸中那点微澜终于不再掩饰。他放下了酒杯，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响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沈谨站起身。他高大的身影绕过餐桌，步履沉稳地走到了唐子绪身边。没有犹豫，没有客套，他俯下身，伸出有力的手臂，将那个蜷缩着哭泣的身影，轻轻拥入了怀中。
这是一个拥抱。结实，有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，却又保持着一种清晰的界限——没有过分的亲昵，更像是一个兄长对受了委屈的弟弟的安慰。
唐子绪的身体在接触到沈谨怀抱的瞬间，彻底僵住。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冽气息瞬间将他包围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、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沉稳力量。他压抑的哭声再也无法控制，变成了低低的呜咽，脸埋在沈谨昂贵的西装外套里，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。他伸出手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，紧紧攥住了沈谨背后的衣服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沈谨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，另一只手在他紧绷的背上，不轻不重地、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两下。让唐子绪的颤抖逐渐平息下来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沈谨的声音在唐子绪耳边响起，低沉而清晰，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断力。这四个字，像是一道赦令，也像是一道封印，将这些年的挣扎和求而不得的痛苦，都轻轻拂去，归于尘土。
“哭够了就起来，像个什么样子。”沈谨的语气带着些许严厉，但此刻听在唐子绪耳中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。他松开了手，轻轻推了推唐子绪的肩膀。
唐子绪有些狼狈地抬起头，脸上泪痕交错，眼睛红肿。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，不敢看沈谨，更不敢看包厢里其他人各异的目光。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，几乎将他淹没。
方凌立刻反应过来，端起酒杯大声打圆场：“哎呀！看看我们子绪，多大的人了，还哭鼻子！想家了吧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！来来来，喝酒！今天不醉不归！”
他故意把气氛往轻松里带。
沈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，仿佛刚才那个给予拥抱的人不是他。他神色如常，甚至拿起餐巾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胸口衣料。
唐子绪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坐下。心脏还在狂跳，脸颊滚烫，但一种奇异的、失而复得般的暖流却在胸腔里缓缓流淌。那个拥抱，那句“都过去了”，像是一剂强心针，又像是一道赦免令，驱散了积压多年的阴霾。虽然前路依旧迷茫，但至少……他回来了。他在阿谨面前，似乎不必再像绷紧的弦一样活着了。
尉霖无声地递上一条温热的湿毛巾给唐子绪，动作恭敬。他垂下的目光扫过沈谨被泪水沾湿的衣襟，又掠过唐子绪失魂落魄却带着一丝释然的脸。
沈谨的目光扫过垂手侍立、姿态恭谨的四个奴隶，尤其在沈卓寒紧绷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淡淡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行了，都别杵着了。今晚是给子绪接风，不必拘那些虚礼。当出来游玩，自在些。”
这句话如同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制。角落里的顾时川最先动了动，他几乎是无声地、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，挪到了离餐点台最近的位置，目光黏在了那些精致的甜点上。卫彦则悄悄松了口气，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，虽然还是不敢乱动，但至少眼神不再那么惶恐地四处飘。
尉霖的反应最是沉稳。他微微躬身：“是，主人。”然后便走到沈谨身侧稍后的位置，一个既能随时侍应又不会过分靠近打扰的地方站定，姿态依旧恭敬，但那份磐石般的紧绷感悄然卸去了几分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沈卓寒。他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活力。紧绷的身体线条放松下来，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。他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像只轻盈的蝴蝶般，先飘到沈谨身边，动作自然地拿起酒瓶，为主人添了酒，声音带着点俏皮：“主人说得对，唐少难得回来，我们拘着多没意思！”
说着，他又转向唐子绪，笑容灿烂：“唐少，您看您想吃什么？我给您点？还是让顾时川给您拿点他守着的甜点？那家伙眼睛都快掉进奶油里了！”
他半开玩笑地揶揄着顾时川，成功让顾时川翻了个小小的白眼，也让一直低着头的卫彦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。
方凌立刻笑着附和：“对对对！卓寒说得对！都放松点！子绪，你看卓寒多贴心！来来来，尝尝这个，夜兰的招牌，阿谨特意点的！”
他热情地给唐子绪夹菜。唐子绪的情绪在沈谨那个拥抱之后，虽然依旧起伏难平，但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濒临崩溃。他努力调整着呼吸，
顾时川对甜点的执着显得真实而有点滑稽，连那个总是深不可测的尉霖，似乎也因为主人的命令而放松了一些。
他看着沈卓寒带着明媚的笑容，熟练地在沈谨身边周旋，一会儿小声询问主人要不要尝尝某道菜，一会儿又拿公筷给方凌布菜，甚至还不忘调侃一下顾时川。
而沈谨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对沈卓寒这些小小的“活跃”举动，没有任何阻止或不悦，甚至在他夹来一块清蒸鱼时，自然地张开了口。
这画面……熟悉又陌生。出国前，沈谨身边还没有这么多“奴”，只有两个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，是释然，是酸楚，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。他回来了，阿谨也接纳了他，但阿谨的世界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。这里有了新的规则，新的人，新的……宠儿。
他端起酒杯，掩饰性地喝了一口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沈谨。沈谨正微微侧头，似乎低声对俯身过来的沈卓寒说了句什么。沈卓寒立刻笑得更甜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用力点了点头，然后才直起身，脚步轻快地走向餐点台，大概是去给沈谨拿什么东西。
此刻包厢里的气氛，在沈卓寒刻意的活跃和方凌的插科打诨下，终于不再像绷紧的弦，有了些许松动的、类似“聚会”的轻松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