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顾家反叛的消息,如同投进顾时川心湖的巨石,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。尽管主人明确表示不会牵连他,那份源自血脉姓氏的不安和恐惧,依旧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。
一个念头在极度不安中滋生、壮大——或许,他需要更彻底地表明自己的归属,需要更紧密地、不容置疑地绑在主人身边。他想起了沈卓寒,想起了尉霖……他们与主人的关系,似乎都比他更加“紧密”和“不可替代”。而自己……除了还算乖巧和一点笨拙的讨喜,似乎并无特别。
冲动之下,顾时川起身,走出了房间。他来到主人卧室所在的走廊尽头,在那扇厚重的门外,迟疑了片刻,最终还是屈膝,缓缓跪了下去。地毯柔软,却抵不住膝盖传来的冰凉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鼓起毕生的勇气,对着紧闭的房门,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开口:“主人……奴顾时川,求见主人。”
卧室内,沈谨刚沐浴完毕,穿着一身丝质睡袍,靠在床头翻阅着一本外文原版书籍。听到门外顾时川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,他眉梢微挑。这么晚了,这小东西不睡觉,跑来做什么?
“进来。”他放下书,语气平淡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顾时川没有立刻进来,而是就着跪在门口的姿势,膝行而入,直到床前不远处停下,伏下身,额头抵着地毯,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主人……奴……”
沈谨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样子,心下明了了几分。顾家的事,到底还是吓着他了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沈谨道。
顾时川这才慢慢直起身,却依旧跪着,不敢抬头,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,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在下极大的决心。终于,他闭上眼睛,用几乎豁出去的语调,飞快地说道:“主人!奴……奴知道自己愚笨,不如尉霖哥稳重能干,也不如卓寒哥伶俐得宠……但奴对主人的忠心是真的!奴……奴愿自荐枕席,侍奉主人!求主人……给奴一个机会,让奴能更近地侍奉您,证明奴与顾家绝无瓜葛,奴……奴的一切都是主人的!”
他说完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身体微微发抖,脸颊烧得通红,既是羞耻,也是恐惧,等待着主人的裁决。
自荐枕席——这些话从他嘴里蹦出来,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,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影子。沈谨想,这孩子怕是当真被吓破了胆,连什么是邀宠、什么是献身都分不清,只觉得把最要紧的东西交出去,才能证明自己“有用”。尉霖沉稳,卓寒机敏,而他呢?大概想来想去,只有这副身子还算拿得出手。
沈谨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,因为紧张和羞耻而浑身发颤的青年。那张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惶恐与孤注一掷,眼神躲闪却又强撑着摆出魅惑姿态看向自己,像极了害怕被丢弃的小动物在拼命展示自己的“用处”。
沈谨心中并无丝毫旖旎念头,反而升起一丝淡淡的、混合着无奈与些许怜惜的情绪。在他眼里,顾时川更像是个需要管教、偶尔也能带来一点单纯趣味的弟弟,或者说,一个心思简单、需要明确归属感的小宠物。
他留着顾时川,本意也更多是出于一种近乎收藏般的随意和对其“干净”背景的放心。至少在顾时川完成学业、真正成年并看清自己的道路之前,沈谨并无意打破这种界限。
“顾时川,”沈谨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,没有恼怒,也没有欲望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沉稳,“抬起头来。”
顾时川颤抖着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,蓄满了泪水,却倔强地不敢落下。
沈谨与他目光相对,缓缓说道:“你的心意,我收到了。你的忠心,我也看见了。”
顾时川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。
但沈谨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怔住了:“但是,顾时川,我留你在身边,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他微微倾身,目光仿佛能看透顾时川慌乱的心,“你还小,心思也单纯。大学还没读完,未来的路还长。有些事,不必急于一时,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证明。”
他语气顿了顿,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定论:“在你完成学业之前,安心做好你该做的事。我既然说了你与顾家无关,便不会再因顾家之事迁怒于你。你是沈家的人,这一点,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。明白吗?”
这不是他期望的“更紧密的绑定”,却是一种更清晰、更坚实的承诺和定位。主人没有接受他的“奉献”,却再次明确地给予了庇护,甚至……考虑到了他的“未来”?
顾时川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但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哀求,而是混合着茫然、释然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被妥善安置了的安心感。
“奴……奴明白了。”顾时川哽咽着,用力点头,“谢主人……谢主人垂怜。奴……奴一定好好念书,好好侍奉主人,绝不再胡思乱想,给主人添麻烦!”
“嗯。”沈谨似乎满意了他的回答,神色缓和了些,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安抚的温和,“起来吧。回去好好睡觉”
“是!奴遵命!”顾时川连忙爬起来,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,朝着沈谨又深深鞠了一躬,这才慢慢退出了卧室,细心地带上了门。
门外,顾时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心脏还在砰砰直跳,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安和惶恐,已经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。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,心中五味杂陈,但最终,一种沉甸甸的、名为“归属”的安心感,缓缓沉淀下来。
卧室内,沈谨重新拿起书,却半晌没有翻页。顾时川那惊慌又孤注一掷的模样还在眼前。看来,得找时间再跟尉霖提一句,多看着点这小东西,别让他再自己瞎琢磨,钻了牛角尖。养个心思简单的小玩意儿,图个省心有趣,可别养出心病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