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异国临时住所的顶层公寓内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，屋内却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，光线柔和。沈谨已从海边返回，洗去一身海风咸涩，换了身质地柔软的深色丝绒家居服，赤脚踩在厚实温暖的长绒地毯上，慵懒地倚靠在客厅中央宽大舒适的沙发里。
门锁传来极轻的电子音，尉霖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立刻进入客厅，而是在玄关处停下，动作规范地脱下沾染了夜露的外套，仔细挂好，确保不会将一丝凉意带进主人所在的空间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步履沉稳地走向客厅。在距离沙发约三步远的地方，他停下，双膝落地，动作标准而恭敬地行了跪礼，额头轻触地毯：“主人，奴回来了。”
沈谨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，落在尉霖低垂的头顶。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尉霖挺直的背脊轮廓，却也能看出那衣料下微微紧绷的肩线。他今日处理顾家反叛的烂摊子，安抚百里芊，暗中布置，怕是片刻未歇。
“起来吧，过来。”沈谨的声音不高，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带着一种不同于白日里命令式的、略显松缓的语调。
“是。”尉霖应声起身，步伐依旧平稳，走到沙发旁，却并未坐下，而是习惯性地垂手侍立在一旁，等待主人询问。
沈谨却没急着问公事，他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，抬眼仔细打量了尉霖一下。灯光下，尉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虽然神情依旧沉稳，但那份细微的疲惫瞒不过沈谨的眼睛。
“累了吧？”沈谨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让尉霖心头微微一颤。这样直接的、带着关切意味的问话，在主人这里并不常见。
尉霖立刻垂首：“回主人，奴不累。为主人分忧是奴的本分。”
“本分归本分，累是累。”沈谨似乎轻哼了一声，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。他抬手，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空位，“别站着了，坐下。”
尉霖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愣了一下。允许他就坐，他迟疑了一瞬，但主人的命令不容置疑。他依言，极其小心地在沙发边缘坐下，只占据了很小一块地方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沈谨看他这副拘谨的样子，没再说什么。他伸手，拿过茶几上一个恒温着的白色骨瓷壶，壶嘴飘出淡淡的、清甜的红枣香气。他亲自执壶，向另一个空着的同款杯子里注入深琥珀色的液体，热气氤氲。
他没有递过去，只是将那杯散发着暖香的红枣茶轻轻推到尉霖面前的茶几上，杯底与木质桌面发出轻微而温润的磕碰声。
“喝点这个，安神。”沈谨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，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、近乎随意的关怀，“特意让厨房准备的，比茶温和。”
尉霖的目光落在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枣茶上，又飞快地抬起看了一眼沈谨。主人……竟然特意吩咐了这些？一股陌生的、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，比杯中的热茶更甚。他喉结微动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反应。
“谢……谢主人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，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，捧起那杯温热的瓷杯。杯壁传来的热度温暖着微凉的指尖，一直蔓延到心里。他低头，轻轻啜饮一口，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红枣特有的暖香，似乎真的将白日里积压的紧绷和寒意一点点化开了。
沈谨没再看他，自己也端起另一杯，慢慢喝着。一时间，客厅里只有两人极轻的啜饮声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遥远的城市喧嚣。
这份寂静并不尴尬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。没有需要时刻紧绷的规矩，没有亟待处理的危机，只有一壶暖茶，和主人难得的、不言而喻的体恤。
尉霖慢慢喝着茶，感受着那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，驱散着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他微微放松了挺得过分僵直的背，虽然姿态依旧恭敬，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。
沈谨放下杯子，目光重新落回尉霖身上，这次带上了询问的意味：“说说吧，今日具体如何”
尉霖也放下了喝了一半的茶，收敛了方才片刻的松弛，但回话的语气比平时汇报时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冰冷，多了些许属于个人的、谨慎的斟酌：
“是，主人。百里芊得知资源被扣时，几乎失态，质疑‘按原计划进行’的可行性。奴已予以训诫，她已知错，并保证会稳住团队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她对项目的执着远超寻常，似乎将全部期望都押注于此。奴以为，她所求的‘愿望’，恐怕非同一般。”
沈谨听完，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，眼中兴味更浓：“这么看来，我倒是更想知道，她究竟想要什么了……值得她如此孤注一掷。”
他并没有继续深谈公事，反而话锋一转：“顾家那边，暂时不必理会。让他们先蹦跶几天。你这几天也辛苦了，今晚好好休息”
“是，主人。”
“嗯，”沈谨随意地摆了摆手，“去吧。早些休息”
他起身，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：“奴谢主人体恤。主人也请早些安歇。”
沈谨“嗯”了一声，重新拿起了手机，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对话只是幻觉。
尉霖退出客厅，走向自己的房间。背后的温暖似乎还残留着，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瓷杯的温度，鼻尖萦绕着红枣茶的淡淡甜香。这一晚的疲惫，似乎真的被那杯茶和主人难得的温情，抚平了大半。
他知道这份温情或许短暂，但此刻，他允许自己沉浸在这份罕见的暖意里片刻。因为他是尉霖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在主人身边，这样的时刻是多么珍贵。
而客厅里，沈谨的目光望向尉霖离开的方向，眸色深沉。一个可靠、懂事、知分寸的奴隶，值得他偶尔给予一点超出规矩的奖赏。毕竟，也陪伴了他这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