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，百里家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黑暗里。唯有二楼的书房还亮着灯，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，在庭院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。
百里芊站在书房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是哥哥的声音，听起来有些疲惫，又有些心不在焉。百里芊推门而入，看见百里茗正坐在书案后，手里握着一本书，目光却落在虚空处，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本书上。
“哥。”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百里茗回过神来，看见妹妹脸上的神情，心猛地一紧。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眼眶微红，嘴角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，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笼罩着。
“芊芊？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他放下书，站起身来。
百里芊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走过去，在百里茗面前站定。
她看着哥哥那双带着惊愕和关切的眼眸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。
“哥，”她的声音哽咽，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，“我去见家主了。”
百里茗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心跳瞬间加速。家主……召见了芊芊？为什么？是为了……他？
百里芊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表情，心中又酸又涩，却又涌动着巨大的喜悦。她握紧哥哥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“家主说……他见过你了。他说……对你印象不错。”
百里茗的呼吸凝滞了。印象不错？那个人……说他印象不错？他想起那日书房里的一切，那审视的目光，那抬起他下巴的手指，那句“有趣”……原来，那不是他的错觉，那是真的……
“他还说，”百里芊的声音微微颤抖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，“他会收下你。”
轰——
百里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收下他。那个人，那个他藏了多年、连做梦都不敢奢望靠近的人，说要收下他。不是作为军官，不是作为附属家族子弟，而是……作为家奴，作为那个人的人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心脏剧烈地跳动着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，只剩下妹妹那带着泪光的笑容，和那句话反复回荡——“他会收下你。”
百里芊看着哥哥那副如遭雷击、彻底失态的模样，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欢喜。她知道这个消息对哥哥意味着什么。那是他多年深藏的心思，那是她拼尽全力求来的恩典，那是他们兄妹二人赌上一切换来的……希望。
她握住哥哥的手，声音温柔却坚定：“哥，你听到了吗？家主愿意收下你。你的心愿……终于可以实现了。”
百里茗闭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需要冷静。他需要……确认这不是梦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兄妹二人同时转头。一名侍女站在门口，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：“大少爷，大小姐，尉大人来了，要见大少爷”
百里茗的心再次一紧。尉霖？那个人身边最亲近的人，这么晚了，亲自登门？
“快请。”他立刻说道，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。
片刻后，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。是尉霖。他穿着深色的便服，面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二人，最后落在百里茗身上。
“百里少爷”他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百里茗连忙起身：“尉大人深夜来访，不知有何吩咐？”
尉霖没有绕弯子。他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，递给百里茗。
“家主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百里茗接过信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只是看着尉霖，等待着下文。
尉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，语气也依旧平稳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：
“家主说，入沈家，需入魅阁。魅阁的规矩，想必你有所耳闻。一旦踏入，便再无回头路。你的军籍、你的过往、你的一切，都将重新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微微加深：“家主给您选择。如果您不愿意，可以拒绝。家主说，他不会勉强任何人。研究院那边，会继续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，百里家的晋升也不会因此收回。一切……都看你自己。”
说完，他便不再多言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等待着百里茗的回应。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百里芊的脸色微微发白。她没想到，家主竟然会给哥哥选择的权利。这意味着……哥哥可以拒绝？他可以选择不走这条路，继续做他的军官，继续过他原本的人生？
她看向百里茗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她当然希望哥哥能如愿以偿，但她也知道，这条路意味着什么。魅阁……那是沈家私奴必须经过的地方。她听说过那里的规矩，听说过那些被送入魅阁的人要经历的一切。那是彻底的、从身到心的驯服，是将一个人所有的骄傲和尊严，都碾碎重塑的过程。
哥哥……愿意吗？
百里茗低着头，看着手中那封信。信封很轻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他没有打开，只是这样看着，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。
魅阁。
他当然听说过那个地方。那是沈家最隐秘的存在，是每一个私奴都必须经历的炼狱。在那里，他们会学会如何彻底臣服，如何抛弃所有的自我，如何成为家主手中最听话的工具。
他想起那日书房里，跪在沈谨脚边的自己。那卑微的姿态，那无处可逃的审视，那被完全掌控的感觉……恐惧，羞耻，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、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如果进入魅阁，那种感觉，将会被无限放大。他会彻底失去自我，会成为那个人真正的所有物，会……再也不是现在的百里茗。
但如果不进，他将继续做他的军官，继续在研究院里虚度光阴，继续远远地、远远地看着那个人，永远无法靠近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远处，那座城市的中心，沈家私邸的方向，仿佛有着无形的磁力，吸引着他，也让他感到恐惧。
他想起那个人抬起他下巴时的目光，那深邃的眼眸里，分明有着一丝兴味。他想起那个人问“是真的吗”时的语气，那危险的温柔，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。他想起妹妹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他会收下你”。
那是他多年深藏的渴望，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结局。
而现在，那个结局就在眼前。只要他点头，只要他迈出那一步，他就能……真正地靠近那个人。
哪怕代价是失去自我，哪怕代价是进入魅阁，哪怕代价是再也不是从前的百里茗。
他愿意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