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织,将车窗玻璃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。百里芊坐在车后座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看似镇定,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颤抖。
家主为何召见她?是项目后续出了什么问题?还是……关于哥哥的事有了下文?
她不敢深想,又忍不住深想。那日向家主说出那个“愿望”时的场景,至今历历在目——那骤然凝滞的空气,那深邃莫测的目光。从那之后,她再不敢多问一句,只能安静等待,等待命运的裁决。
而今日,终于等来了召见。
车子驶入沈家,穿过雨中湿漉漉的庭院,在主楼前停下。百里芊跟随那名侍从穿过大厅,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内走去。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,只有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轻轻回响。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在外,更显得这栋建筑的沉默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走到那扇门前,侍从停住脚步,侧身让开。
“家主在里面。”
说完,他便退后几步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百里芊独自站在门前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那声音低沉平稳,穿透厚重的门,清晰落入耳中。百里芊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随即推开门,迈步跨过那道门槛。
书房很大,光线略显昏暗。落地窗外细雨绵绵,将庭院的花木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。巨大的书案后坐着一个人,百里芊不敢多看。她按照规矩,在进门后立刻停住脚步,垂下眼,然后,缓缓地、双膝落地。
膝盖触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她深深地伏下身去,额头抵在光洁的地面上,保持着一个标准的、臣服的跪姿。
“奴百里芊,叩见家主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起来,坐。”
“谢家主”
百里芊微微一怔。坐?家主竟然赐坐?她不敢多想,依言直起身,却依旧没有抬头,只是挪到一旁的客椅前,小心翼翼地坐下,只坐了椅面的一半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不重,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笼罩其中。
“你哥哥,”沈谨开口,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聊家常,“我见过了。”
百里芊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又高高悬起。果然是为了这件事!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,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,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“是……奴斗胆,劳动家主亲自召见,奴惶恐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。
沈谨似乎轻笑了一声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但百里芊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声轻笑,心中更加忐忑。
“惶恐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当初求我成全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惶恐?”
百里芊的脸颊微微发烫。她知道家主这是在敲打她,提醒她当初的“僭越”。她立刻从椅子上滑下,重新跪倒在地,深深伏首:
“奴知罪。奴当时……一时情急,冒犯家主,请家主责罚。”
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那安静如同实质,压得百里芊几乎喘不过气。她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等待着家主的宣判。
时间仿佛过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“起来。”沈谨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似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宽容,“坐回去。”
百里芊如蒙大赦,依言起身,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。这一次,她依旧只坐了半面,但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丝。
沈谨没有再绕弯子。他向后靠了靠,目光落在百里芊脸上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:
“你哥哥,我印象不错。”
百里芊的瞳孔骤然放大!那一瞬间,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她淹没!印象不错!家主说印象不错!
但她不敢表露,只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,用那刺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继续听下去。
沈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——恩威并施,让人既敬畏又感激,既恐惧又期盼。
“我会收下他。”
这四个字,如同惊雷,在百里芊耳边炸响!
她的呼吸瞬间凝滞,眼眶几乎是立刻泛红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再次从椅子上滑下,重重地跪倒在地,这一次,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深深地、深深地伏下去,额头贴着地面,肩膀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。
沈谨没有说话,任由她这样跪着,任由那无声的感激和激动在书房里蔓延。
过了许久,百里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那声音沙哑,带着明显的哽咽,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、无比郑重:
“谢……谢家主隆恩!谢家主成全!奴……奴与兄长,愿为家主效犬马之劳,生生世世,绝无二心!”
沈谨微微颔首,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恩。他的目光依旧平淡,语气依旧从容:
“你可以告诉他。让他心里有个准备。”
百里芊猛地抬起头,眼中含着泪光,却亮得惊人。家主竟然允许她转告?这意味着,她可以亲眼看到哥哥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,可以亲口告诉他,他多年深藏的心思,终于有了回应!
“是!奴遵命!奴一定……一定将家主的话,一字一句,转告兄长!”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但那份郑重,那份感恩,溢于言表。
沈谨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百里芊深深叩首,然后起身,倒退两步,才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沈谨已经重新拿起手边的文件,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改变她与兄长命运的召见,只是他繁忙日程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她收回目光,轻轻关上门。
门外,走廊依旧安静,窗外的雨声依旧缠绵。百里芊靠在墙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心脏还在狂跳,眼眶还在发烫,但她脸上,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、带着泪光的笑容。
成了。哥哥多年的执念,她拼尽全力求来的愿望,终于……成了。
她快步向外走去,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,将这个消息告诉哥哥。但走到大厅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想起方才家主的语气——平淡,从容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但那份平淡里,分明藏着什么。是考验?是敲打?还是……对哥哥的某种期许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哥哥的人生,将彻底不同。
雨还在下。百里芊步入雨中,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,却浇不熄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。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的笑意,再也压抑不住。
哥哥,你知道吗?
你等的那个人,终于……愿意收下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