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驶离沈家很远了,百里茗依旧没有回过神来。
他坐在后座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是军人标准的坐姿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,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脸上,他却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书房的每一幕——那扇沉重的门,那片冰凉的地面,那双深邃的眼睛,那根抬起他下巴的手指,还有那句话。
“你妹妹说,你心悦我,很久了。”
百里茗的呼吸再次紊乱。他闭上眼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,却只是让那些画面更加清晰。
那个人的声音,低沉平稳,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像烙铁,烫在他心上。那个人的目光,深邃得如同深渊,落在他身上时,他几乎要忘记如何呼吸。那根手指,微凉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,抬起他的下巴,让他无处可逃。
而他跪在那里,卑微得像一粒尘埃。
百里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他机械地下车,机械地进门,房间里很安静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。百里茗背靠着门,缓缓滑坐下来,将脸埋进双膝之间。
心脏还在狂跳。
他闭上眼,让那些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——这一次,是带着温度的,带着触感的,带着那个人身上清冽的气息的。
他说“有趣”。
百里茗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含义。有趣是什么意思?是对他满意?是觉得他的反应有趣?还是……对他这个人,产生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?
他不敢深想,却又忍不住深想。
那个人让他跪近些。那个人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。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,问“是真的吗”。那目光近在咫尺,那气息几乎将他笼罩。他当时几乎要窒息,几乎要失控,几乎要……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百里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一刻,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,脸颊烧得发烫,而那人的眼中,分明闪过一丝兴味。
是兴味。不是厌恶,不是嫌弃,是……兴味。
百里茗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在那一刻,他心底某个藏了多年的、被他死死压制的角落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从那道缝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,疯狂地蔓延,疯狂地占据他所有的思绪。
他跪在那里,被那人审视,被那人审问,被那人看穿。那是他这辈子最恐惧、最羞耻的时刻。但此刻,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,他却发现自己在……怀念。
怀念那冰冷的触感,那锐利的目光,那高高在上的姿态。甚至怀念那卑微的跪姿,那被完全掌控的、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。
百里茗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气。他疯了。他一定是疯了。
但那些念头,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他开始回想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。“你妹妹胆子大,拿一个项目,换一个哥哥的前程。我还没决定。”还没决定……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有可能被收下?意味着有可能……留在那个人身边?
百里茗的心跳再次加速。留在他身边……以什么身份?家奴?他知道沈家的规矩,知道那些被收为私奴的人意味着什么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在……期待。
期待被召见,期待被审视,期待被那个人用那种目光看着。甚至期待……期待更多的。
百里茗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,耳根烧得发烫。他想起方才在书房,跪在沈谨脚边,距离那么近,近到能看清那人衣料的纹理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。如果……如果那人是真的对他感兴趣,如果那人真的决定收下他,那么……
他会不会有朝一日,也能像其他家主私奴那样,在深夜被召入主人的卧室?
这个念头一出现,百里茗就觉得自己疯了。但他控制不住。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——不是战场,不是训练场,而是沈谨的卧室,那张宽大的床,那盏柔和的夜灯,还有那个人。那个人会用什么目光看他?会用什么语气对他说话?会用什么方式……
他突然想起在边境时的夜晚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人的样子。不是穿着家居服慵懒靠在沙发上的模样——那是后来的事,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后来。此刻他想起的,是更早以前的沈谨,是他在新闻发布会上隔着屏幕看见的沈谨,是财经杂志封面上西装笔挺、眼神淡漠的沈谨,是方凌偶尔提起时、语气里带着骄傲的沈谨。
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沈谨的声音是什么样的。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,知道那个人站在这个国家权力的某个顶端,知道他姓沈,是沈家的主人。仅此而已。可就是这些,够他想了。
百里茗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和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截然不同。他其实不知道那个人身上是什么味道,只是想象中,应该是清冽的,像冬天早晨的冷空气,又像深山里的泉水。
他想过很多次,如果有机会站在那个人面前,他会说什么。您好,沈家主?不,太正式了。我喜欢您很久了?不,太冒犯了。他什么都没想好,只是日复一日地训练、出任务、带兵,然后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,望着天空,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。
沈谨。像是某种隐秘的仪式,像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祷告。
……
百里茗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冰冷的春风吹进来。他需要冷静。他需要清醒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、沈家的方向,心脏依旧剧烈地跳动着。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?在看书?在处理公务?还是在召见别人?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方才那个跪在他脚边、紧张得几乎失控的军官?
他会留下自己吗?
百里茗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。那个人的目光,那根手指,那句话,已经如同烙印,深深地刻在他心上。无论最终结果如何,他都已经是那个人的人了。
即使只是家奴,即使只是最卑微的存在,只要能留在那个人身边,只要能偶尔见到那个人,只要能偶尔被那个人用那种目光注视……
他愿意。
百里茗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风灌进肺里,却浇不熄心底那团燃烧的火焰。他终于承认了。承认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拼搏,所有的等待,所有的深藏,都只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。
而今天,他终于近了。虽然是以最卑微的姿态,虽然是以最不堪的方式。
但近了。
他睁开眼,望着那个方向,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、却又带着隐秘欢喜的笑意。
家主……沈谨……那个名字,终于不再是遥远的、只能仰望的存在。那个人,终于看见了他。
剩下的,就看命运的安排了。
或者说,看家主的决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