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。”沈谨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,“跪近些。”
百里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。他依言直起身,膝行向前几步,在沈谨书案前更近的地方停下。距离越近,沈谨身上的气息就越清晰,那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淡淡茶香的味道,让他几乎要眩晕。
沈谨微微倾身,伸出手,用一根手指,抬起了百里茗的下巴。
那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。百里茗被迫仰起脸,再次对上沈谨的目光。那双眼睛近在咫尺,深邃得如同深渊,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,审视着他。
“你妹妹说,”沈谨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你心悦我,很久了。”
百里茗的瞳孔骤然收缩。那一瞬间,他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克制,所有藏了多年的心思,都被这句话彻底击碎。他的脸瞬间涨红,又迅速褪去血色,变得惨白。他想移开视线,但下巴被沈谨的手指抬着,无法动弹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任由那道目光将他彻底看穿,将他心底最隐秘、最不堪的角落,一寸一寸地翻出来,摊在阳光下。
沈谨看着他那副如遭雷击、彻底失态的模样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弧度很淡,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后的、居高临下的满足。
“告诉我,”他的声音放得更低,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,“是真的吗?”
百里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。他张了张嘴,终于,用几乎破碎的声音,挤出了几个字:
“奴……奴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?”沈谨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是不敢,还是……百里芊骗我?”
百里茗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。他不敢说真话,那是对家主的亵渎。但他也不敢说谎,在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,说谎毫无意义。他只能保持着那个被抬着下巴的姿势,承受着沈谨的审视,身体微微颤抖。
沈谨看了他片刻,终于松开了手。他靠回椅背,姿态闲适,仿佛刚才那场近乎残酷的审问,只是一场小小的消遣。
“你妹妹胆子大,”他重新开口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拿一个项目,换哥哥的前程。我还没决定。”
还没决定……百里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忽松忽紧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希望什么。是被退回,继续做那个前途未卜的军官,还是……被留下,留在那个他只能仰望的人身边,以“家奴”的身份?
沈谨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,这一次,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评估,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。
“不过,”他缓缓说道,“今日见了,倒是比我想象的有趣。”
有趣?这是什么意思?百里茗不敢问,只是低着头,保持着跪姿,等待着家主的下一句话。
“回去等着吧,”沈谨挥了挥手,语气随意得仿佛在打发一个下人,“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有需要的时候,会再叫你。”
这是逐客令。百里茗如蒙大赦,却又心如刀绞。他深深地叩首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低哑:
“是。奴告退。谢家主召见。”
他起身,倒退两步,才转身向门口走去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背脊挺得笔直,步伐沉稳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用了多大的力气,才没有让自己在那道依旧落在背上的目光下,狼狈地逃窜。
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阳光透过高窗洒下,将光洁的地面照得明亮。百里茗站在那里,扶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他的心脏还在狂跳,脸颊还在发烫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那个人……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。那道目光,那种压迫,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审视……他几乎要承受不住。
但更可怕的是,即使如此,那颗藏了多年的心,依旧在为那个人剧烈地跳动。
他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,他重新挺直背脊,迈步向走廊尽头走去,一步一步,离开了这个让他既恐惧又渴望的地方。
书房内,沈谨靠回椅背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方才百里茗每一个细微的反应,都如实地落在他眼底。那骤然收缩的瞳孔,那涨红又惨白的脸色,那剧烈滚动的喉结,那几乎破碎的声音……以及最后,那不得不臣服的、卑微的姿态。
沈谨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这人,确实心悦他。而且藏得很深,深到若非今日当面验证,光看那些冷硬的履历报告,完全无法察觉。那份感情里,有敬畏,有渴望,有恐惧,还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卑微。
这样的人,用好了,会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。
至于怎么用……沈谨的目光微微闪动。不急。鱼已经入网,饵已经投下。今日的敲打,足以让他在恐惧和渴望中煎熬许久。等他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,等他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家奴,到时候,再决定也不迟。
他想起沈卓寒小心翼翼的问话,想起自己那句“谁能越得过你去”的安抚。若是百里茗真的留下,确实不会影响沈卓寒的地位。因为沈卓寒是养在身边解闷的,而百里茗……
沈谨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百里茗,会是完全不同的存在。
他收回思绪,重新拿起手边的文件。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,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照得明亮。方才那场小小的审问,只是漫长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步。
但这一步,已经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。剩下的,就是慢慢收线,慢慢看着这条鱼,如何在自己的掌心,彻底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