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谨要见百里茗的消息,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传来的。
彼时百里茗正在研究院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,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专业期刊。门被敲响,来人并没有进门,只是站在门口,用一种公事公办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传达:“百里茗,家主召见。”
说完,他便侧身让出门口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,更没有那所谓邀请。在沈家,家主召见家奴,从来不需要那些。一道口谕,便是天大的命令。
百里茗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放下手中的书,起身,动作流畅得如同条件反射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瞬间指尖微微的颤抖。
他跟着下楼,上了一辆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。车子平稳地驶向沈家的方向,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,百里茗的思绪却一片空白。他什么都不敢想,或者说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那个人,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,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敢奢望的方式,向他靠近。
不,不是靠近。是被召见。他只是家奴,是附属家族的子弟,是被一纸调令送到A市、等待处置的物品。而那人,是沈家的天,是掌控一切的家主。
他有什么资格“靠近”?
沈家。
车子驶入那道威严的铁门,在主楼前停下。百里茗下车,穿过大厅,走向通往内宅的长廊。廊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站着垂手肃立的侍者,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轻轻回响。
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,侍从停住脚步,侧身让开,低声道:“家主在里面”
说完,他便退后几步,消失在走廊拐角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百里茗独自站在那扇门前。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的一切,他听不到任何声响,只能感受到从门缝里透出的、若有若无的威压。那是属于沈谨的气息,即使隔着一扇门,也足以让他心跳失序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那声音低沉平稳,不高,却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仪,穿透厚重的门,清晰地落入百里茗耳中。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,随即推开门,迈步跨过那道门槛。
书房很大,光线明亮。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,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,将室内照得温暖而通透。巨大的书案后坐着一个人,但百里茗不敢看。他按照规矩,在进门后立刻停住脚步,垂下眼,然后,缓缓地、双膝落地。
膝盖触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深深地伏下身去,额头抵在光洁的地面上,保持着一个标准的、臣服的跪姿。那是家奴面见家主应有的姿态,是烙印在沈家每一个人骨子里的规矩。无论他在军中是什么身份,无论他立下过多少战功,踏入这道门,他便只是沈谨的家奴。
“奴百里茗,叩见家主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额头抵着的那片冰凉地面,正在一点一点吸收着他皮肤的热度。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抬起头。”
那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百里茗依言缓缓直起身,却依旧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沈谨书案前的地面上,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。
“看着我。”
百里茗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眼,终于,对上了那道目光。
那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人。
比记忆中更加沉稳,更加……让人不敢直视。沈谨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,穿着一件深色衬衫,袖口挽起,姿态随意得仿佛只是在家中闲坐。但他的目光,却如同实质般落在百里茗身上,深邃,锐利,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兴味,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、理所当然的威压。
百里茗与那目光短暂相接,便如同被灼伤般,本能地想要移开。但他没有。军人的意志让他强迫自己承受着那道目光,尽管每一秒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。
沈谨没有说话,只是这样看着他。那目光从百里茗的眉眼缓缓滑过,掠过他挺直的鼻梁,紧抿的唇角,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。目光所及之处,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,让百里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终于,沈谨开口了,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百里茗。军龄十二年,一等功一次,二等功五次。特种作战大队的尖子,也是百里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,有望晋升”
这些履历被这样念出,百里茗没有任何骄傲的感觉,只有一种被彻底审视的、赤裸的羞耻感。
“是。”他低声应道。
“你妹妹,”沈谨忽然话锋一转,“项目做得不错。她向我要了一个恩典。”
百里茗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知道,这才是今天的主题。妹妹那晚在露台上的话,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海里。此刻,终于要被摊开了。
“她求的,”沈谨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如同一把钝刀,缓缓割在百里茗心上,“是让你到我身边来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百里茗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。他早就猜到几分,但亲耳听到沈谨说出来,那种冲击依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只是本能地,将额头再次抵向地面,深深地伏下,用这种最卑微的姿态,掩饰那几乎要失控的表情。
“奴……奴不知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。
“不知?”沈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,打断了他,“你是她哥哥,她拼了命做这个项目,你会不知?”
百里茗的身体微微一僵。沈谨说的是事实,他无法辩驳。他只能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,一言不发。
沈谨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,那僵硬的背脊,那紧紧扣在地上的手指,眼底的兴味更浓。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、履历光鲜的军人,此刻跪在他脚边,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。
有意思。非常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