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。
顾时川早早地占据了长沙发的一角,坐姿规矩却难掩眼中的好奇,时不时瞥向楼梯口。沈卓寒倚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个水杯,却半天没喝一口,目光淡淡地落在虚空处,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杯,不知在想什么。卫彦依旧站在落地窗边,背对着众人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,背影挺直而孤寂,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三个人同时有了反应顾时川立刻坐直了身子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;沈卓寒的目光微微一转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;卫彦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却依旧没有回头。
尉霖率先走下,身后跟着百里茗。
尉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三人,语气平淡:“这位是百里茗,以后和我们共同侍奉主人,都认识一下。"
他顿了顿,微微侧身,对百里茗说:“叫我尉霖就好,私下不必拘束”
“我上去伺候主人,你们先聊。”
说完,他朝众人微微颔首,便转身向楼上走去,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百里茗站在楼梯口,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三人。沈卓寒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......敌意
他懒懒地靠回沙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起身,也没有开口,仿佛在等着看什么好戏。
百里茗没有在意,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窗边那道身影。卫彦终于转过身来。
那一瞬间,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。时间仿佛凝固了。百里茗的瞳孔骤然收缩。那张脸,那道挺拔而冷峻的身姿,他永远不会认错。
那是他亲手从基层选拔上来,一手带了三年的兵。那是他无数次在训练场上厉声训斥,也无数次在战后拍着肩膀表扬的兵,那是他准备推荐接自己班的,最看好的苗子。
“你……”百里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卫彦的反应比他更加剧烈。那张向来冷漠,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脸上,此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。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嘴唇微微张开,又紧紧抿住。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颤抖着。
“团长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百里茗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。他的声音尽量平稳,却依旧带着一丝沙哑:“卫彦,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。”
“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卫彦的声音骤然提高,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。他上前一步,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近乎激烈的情绪,
”您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?您立过那么多功,您是部队的尖子,您本来可以……”他的声音顿住,喉结滚动。
“您不该来这里!”
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沙发上的沈卓寒眼中闪过一丝阴霾,却依旧没有开口,只是轻轻放下茶杯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顾时川则紧张地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大气不敢出。
百里茗的脸色微微一沉。他看着卫彦,那双眼睛里,方才的震惊与复杂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,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卫彦”他的声音低沉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
“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?”
卫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:“您是军人,您是保家卫国的人,您应该站在训练场上,站在战场上,而不是……”
他猛地顿住,目光扫过楼上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自嘲:”而不是像我们这样,跪在别人脚边,当……”
“够了”
百里茗的声音不大,却如同一记闷雷,将卫彦剩下的话生生截断。
他上前一步,直视着卫彦的眼睛。那双曾经在训练场上威严冷峻,让卫彦心生敬畏的眼睛,此刻却多了一种卫彦从未见过的东西,那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,近乎虔诚的光芒。
“卫彦,你听好”百里茗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我是自愿来的,我心甘情愿,成为主人的人。这是我选择的路。如果你觉得这是什么不该来的地方,那只能说明,你还不懂。但我认为你早晚会明白”
卫彦的脸色微微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百里茗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。
百里茗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痛,有惋惜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他知道卫彦是为他好,但这份“好”,用错了地方。
“卫彦”他的声音放轻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主人是我们的天。这话,你应该懂。如果你心里对主人有什么......想法,我劝你,趁早收起来。因为在我这里,听不得任何对主人不敬的话。”
卫彦的呼吸一滞。他看着百里茗那双眼睛,那里面,有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不是军人的坚毅,不是长官的威严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,近乎虔诚的......臣服。以及,在那臣服之下,某种更加灼热的,让他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那是爱慕。
卫彦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看着百里茗,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仰望,让他追随,让他想要成为的人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,不解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。
“您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您爱他?”
百里茗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清晰。
就在这时,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哟,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。”沈卓寒懒洋洋地开口,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更多的却是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目光在百里茗和卫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百里茗脸上:“百里哥好大的威风,刚来就把卫彦教训了一顿。啧啧,了不得。”
百里茗看向他,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:“沈公子见笑了。”
沈卓寒挑了挑眉。似乎对他的不卑不亢有些意外。他轻哼一声,转身向楼梯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累了,回房了。你们慢慢聊。”
卫彦站在原地,沉默了许久。终于,他低下头,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:“我先上去了。”
他没有再看百里茗,转身向楼梯走去。步伐依旧沉稳,背脊依旧挺直,但那背影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挣扎。
客厅里终于只剩下百里茗和顾时川两人。
顾时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拍了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,百里哥,你刚才好厉害!卫彦哥平时冷冰冰的,除了卓寒哥,谁都不敢惹他,你居然敢跟他那样说话!”
百里茗看着他,那紧绷的神情微微放松了些,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: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!”顾时川连连摆手,又热情地拉着百里茗在沙发上坐下:“百里哥快坐,我叫顾时川,你别管他们,主人平时对我们可好了,主人不在的时候客厅随我们坐的,卓寒哥就那样,其实人挺好的,就是有点傲娇。卫彦哥……唉。"
他叹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百里茗看着他,心中那团疑惑越来越重。他斟酌了一下,开口问道:“时川,卫彦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看他好像对主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完。
顾时川咬了咬唇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楼梯方向,确认没有人下来,才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道:“百里哥,我告诉你,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啊。”
百里茗点了点头:“你放心。”
顾时川深吸一口气,开始从头说起。
“卫彦哥是卫家送来的。卫家你知道吧?也是咱们沈家的附属家族,不过他们家人多,卫彦哥在卫家不受宠。他妈妈身体不好,常年生病,卫家拿这个要挟他,让他来主人身边伺候,估计也是为了权力地位”
百里茗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卫彦哥以前是当兵的,好像还挺厉害,听说是特种部队的。”
顾时川看了百里茗一眼:“说起来,跟你一样呢。不过他来了之后,一直不太开心。主人给他安排了医院的工作,让他能亲自照顾妈妈,医药费都是沈家出。可是……”
顾时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可是主人的前提是……是要好好伺候主人。卫彦哥觉得这是耻辱,所以每次主人要他伺候的时候,他都不情不愿的。上次主人出国前,他还因为这事儿触怒了主人,被罚跪了好久”
百里茗的眸光微微沉了下去。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:“他一直这样?”
顾时川点点头:“一直这样。对谁都是冷冰冰的,对主人也是......尉霖哥说过他很多次,没用。主人的脾气又很好,就随他去了。”
百里茗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,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。卫彦他一手带出来的兵,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,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的年轻人,如今却在这里,用怨怼和不甘对抗着命运的枷锁。
而他,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“他妈妈现在怎么样了?”百里茗忽然问。
顾时川愣了一下,答道:“挺好的,在沈家的医院里,有专人照顾。卫彦哥每天都能去看她”
百里茗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顾时川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百里哥,你跟卫彦哥以前认识啊?”
百里茗沉默了一瞬,才轻声答道:“他是我带出来的兵。”
顾时川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成了O型:“真的啊,难怪他刚才那么激动”
顾时川看着他,嘿嘿一笑:“百里哥,你真的喜欢主人呀。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有什么事你尽管说!”
百里茗转过头,看着这个单纯热情的年轻人,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。
“好,谢谢你时川。”
“我也喜欢主人,主人对我们可温柔了,还让我继续上学”
夜深了,庄园的灯火渐次熄灭。百里茗独自坐在沙发上,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,许久没有动。
卫彦的挣扎,沈卓寒的敌意,顾时川的热情,这些都只是序章。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但他不怕。因为他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他的心,早已属于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