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外来的猝不及防,尉霖是在核对下周宴会宾客名单时倒下的。
彼时沈谨正在书房接方凌的电话,听见走廊外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。
他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方凌在那边问。
沈谨没答,放下电话,起身走到门口。廊道尽头,尉霖面朝下倒在地上,手边散落了一地的纸张——宴会名单、座次表、沈家庄园的日常报备、百里家尾款的结算凭证,每一样都分门别类用夹子夹好,整整齐齐。
他的手指还攥着其中一叠,指节泛白。
沈谨急忙挂断电话,然后走过去,蹲下身。
尉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额头磕在地板上,蹭破了一层皮,渗出血珠。呼吸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。
沈谨伸手探他的脉——细弱,急促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。
“来人。”
沈卓寒从自己房间探出头,一看清廊道上的情形,脸色骤变,三步并两步冲过来。
“主人,尉哥——”
“去医院”沈谨已经把尉霖抱了起来。另一只手探了探额温。
沈卓寒怔了一瞬。主人不常碰人,即便碰,也是抬手揉一下脑袋,或者拍一下肩膀。此刻尉霖的头靠在主人肩窝里,主人半跪在地上,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灰,浑然不觉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沈谨抬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马上去。”沈卓寒转身就跑。
沈谨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尉霖的睫毛动了动,像是要醒,但没醒过来,只是眉心微微蹙着,嘴唇翕动了一下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“尉霖。”沈谨叫了他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沈谨没再叫第二声。他只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。血温热地洇进他的肩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摊血迹,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
医院是沈家旗下的私立医院,院长亲自等在门口。
尉霖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,沈卓寒跟在后面,急得眼眶都红了,嘴里念叨着“尉哥不会有事的”,被百里茗一把拽住,按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冷静点。”百里茗的声音沉稳,“医生在里面,你冲进去也帮不上忙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沈卓寒抬头,看见沈谨站在急诊室门口,手插在裤袋里,外套上沾着血,面色如常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忽然就不闹了。
沈谨没有说话,没有来回踱步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顾时川接到消息从学校赶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一看见沈谨的背影就放轻了脚步,乖乖在沈卓寒旁边坐下,不敢出声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急诊室的门开了。
主治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“沈先生,病人是严重过劳加上长期睡眠不足,引发了急性心肌缺血。还有——”
医生看了沈谨一眼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说。”沈谨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们做了一些基础检查,发现病人近段时间应该有明显的焦虑和情绪压抑,心率长期偏高,皮质醇水平异常。简单来说,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,身心都到了一个临界点。如果再晚几个小时,可能就是心梗。”
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沈卓寒猛地攥紧了拳头,顾时川瞪大了眼睛,百里茗闭了一下眼。
沈谨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醒了没有?”
“醒了,但还很虚弱。”医生侧身让开,“可以进去一个人,病人需要安静。”
沈谨抬脚就往里走。
“沈先生,”医生犹豫了一下,“病人现在情绪不太稳定,可能——”
沈谨没回头,推门进去了。
尉霖躺在病床上,手腕上扎着留置针,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。他听见门响,下意识就要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
沈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尉霖的动作僵在半空,然后慢慢躺回去,眼睛盯着天花板,没敢看门口的人。
“主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奴失职,惊扰了主人,请主人责罚。”
沈谨走到床边,拉过椅子坐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看着尉霖的脸——苍白、消瘦,嘴唇干裂。那张脸上还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:愧疚,自责,以及“我不该给主人添麻烦”的执拗。
“责罚你什么?”沈谨问,声音淡得像白水。
尉霖终于转过眼看他,目光里全是歉意:“奴不该——”
“不该什么?”沈谨打断他,“不该累到晕倒?不该瞒着我?”
尉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沈谨靠进椅背,手指搭在扶手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但尉霖从来没见过主人用这个频率叩扶手——太慢了,慢到每一记都像落在心尖上。
“医生说你长期焦虑,情绪压抑。”沈谨的声音很平静,“尉霖,你在压抑什么?”
尉霖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奴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?”
尉霖把脸转向另一边,不看沈谨。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手指攥着床单,攥得输液管都扭曲了。
“只是最近事情多,奴没安排好节奏,让主人担心了。”他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急诊室出来的人,“以后会注意的。”
沈谨没说话。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。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,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沈谨看着尉霖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情。
想起尉霖最近端茶时总是站在离他最远的位置——以前尉霖喜欢站在他右手边,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想起尉霖最近很少在书房逗留,把文件放下就走,不再像以前那样多留一会儿,等他批完再收走。想起尉霖最近说话时不再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总是落在别处。
这些细节,他注意到了,但没有深想。
他以为是工作多,以为是家里的事,以为尉霖只是累了。
他可能想错了。
“尉霖。”沈谨的声音忽然轻了,“你看着我。”